推卸責任,甩鍋給臨時工或者不知名的遠房親戚。這是千年不變的套路。
“哦?”
蘇齊甚至懶得抬眼,指了指那幾十輛裝得冒尖的大車。
“既然是那位不知名的族侄存的,那正好。”
“這三萬斤紅銅,外加五百桶原漿桐油,按《大秦律》,屬於非法侵占國庫重資。”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正好全拉回鹹陽交差。嬴疾大人深明大義,大義滅親,實乃我大秦宗室之楷模,本侯會親自向陛下為你表功。”
嬴疾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笑意僵在嘴角。
三萬斤紅銅!
這批銅料,是他維繫朝中關係、供養數百門客的命根子。
更致命的是,一旦這批物資以“贓物”的身份進入鹹陽府庫,經過張蒼那催命的“秦極記賬法”一覈對,資金流向的最終指向還是回到自己這裡。
真讓蘇齊把這車趕走,那無異於自己把脖子伸進絞刑架的繩套裡。
“侯爺且慢!”
嬴疾從袖口裡掏出絲帕,胡亂抹去嘴角的血汙,那張胖臉再度擠出菊花般的諂媚笑容,碎步湊近。
“蘇侯輔佐長公子監國理政,日夜操勞,乃國之棟梁。隻是……隻是這筆賬若是深查,難免牽連甚廣,恐會惹得宗室內部人心惶惶,於大秦安定不利啊。”
他終於還是抬出了“宗室”來施壓。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六百名私兵的陣型隨之收緊,弓弦被再度拉滿,牛角大弓受力發出的“咯吱”聲在死寂的夜風中連成一片,刺人耳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引而不發的殺機。
換作任何一個朝臣,麵對這亂箭攢射的死局與整個大秦宗室的重壓,恐怕早已選擇妥協。
蘇齊偏不。
他甚至笑了。
“開弓啊。”
蘇齊慢悠悠地吐出三個字,然後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眼神越過嬴疾,輕蔑地掃向那些持弓的私兵。
“往這瞄。”
“射準點。”
嬴疾的麪皮狠狠一抽,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向你保證。”
蘇齊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股看戲般的懶散瞬間褪去,代之以徹骨的冰冷與狂傲。
“今日你這一箭若是射下來,傷了本侯分毫,或是傷了哪位黑冰台的弟兄。”
“明日,大秦嬴氏的宗廟族譜,都得跟著翻上幾頁!”
這並非虛張聲勢!
大秦以法立國,刑上大夫!
襲殺監國太子身邊的列侯,屠戮始皇帝的私人衛隊,這在律法上,隻等同於兩個字——
謀逆!
始皇帝一統**,連六國王族都能夷滅殆儘,何況是幾個蛀空國家的自家宗親?
真敢踩上這條紅線,殺全家的詔書絕不會比平時多費一滴墨水。
嬴疾在朝堂打滾幾十年,腦子裡那根關於政治生死的弦,還繃著。
蘇齊這番話,就是將這根弦**裸地暴露出來,再架上一把刀。
誰敢動?
“嗡……”
私兵方陣中,前排的弓箭手手臂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原本鎖死蘇齊的箭頭劇烈晃動起來。
他們是拿錢賣命的門客,不是排隊等著夷三族的死士!
局勢,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僵持。
就在這時,地平線的儘頭,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
那聲音由遠及近,彷彿大地在顫抖。
夜幕與荒原的交接處,一道粗獷的黑線憑空漲大,迅速化作奔騰咆哮的黑色鋼鐵洪流。
玄鳥旌旗在烈風中狂舞,數千鐵騎捲起的塵柱,彷彿要將這片天都徹底吞冇。
嬴疾手底下那六百名私兵,在這真正國家暴力機器的麵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甚至連抵抗的念頭都無法生出。
“噹啷——”
“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嬴疾這位養尊處優的宗親貴胄,雙腿一軟,扶著身後的斷牆,褲襠處傳來一陣溫熱的濡濕感,整個人抖如篩糠。
鐵騎合圍,僅僅用了一盞茶的功夫。
整個藍田官莊被重盾與長戈封鎖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亮彙聚成海,將夜空烘烤得微微泛紅。
軍陣正中,一道身影緩緩策馬而出。
扶蘇。
曾經那個身穿儒服、言必稱仁義的翩翩君子,不見了。
此刻的他,身披玄黑細鱗軟甲,麵沉如水,眼神裡再無半分溫和。
那把始皇帝親賜的佩劍,已被他單手握住,劍身拔出劍鞘三寸,森然的寒光順著劍脊流淌。
他身上的氣息,褪儘了所有迂腐與天真,隻剩下令人心頭髮寒的鐵血與威嚴。
嬴疾在看清來人的一瞬,腦中所有對策頃刻清空。
他猛地將手中的長劍扔出十幾步遠,隨便從廢墟裡扯過一截斷裂的窗欞木當柺杖,一瘸一拐地衝上前,迎著火光,一張老臉上涕淚橫流。
“殿下!殿下明鑒啊!”
“老臣冤枉!這莊子裡確有銅料,但皆是底下人揹著老臣乾的醃臢勾當!殿下,您身上流著的,是和老臣一樣的嬴氏血脈啊!”
“這天下,終究是我嬴家的天下!這點銅料不過是些許意外,何至於動用大軍,傷了自家的體麵?”
他越說越激動,沾滿泥水的手指直直點向蘇齊。
“都是這個外姓臣子!他巧言令色,用些鬼畫符來蠱惑殿下,分明是想挑撥我皇族骨肉,離間大秦宗室的根基!殿下,您千萬不可受其矇蔽啊!”
血脈同宗,向來是皇家最難扯清的爛賬。
蘇齊對他這種潑婦罵街般的把戲嗤之以鼻,直接從袖袍中抽出一卷寫滿墨跡的桑皮紙。
手腕一抖,那捲《秦極記賬法》的最終彙總報表,不偏不倚地甩在嬴疾的胸口。
紙張散落一地。
上麵密密麻麻排列著規整的網格與數字。
“少跟我扯那些虛的。”
蘇齊一步步逼近,指節輕輕叩擊著散落在嬴疾腳邊的紙頁。
“看見這上麵的數了嗎?現在我告訴你,你這批紅銅到底是怎麼從國庫裡一筆一筆‘長’出來的。”
毫無感情的資料陳述,像一把鋒利無比的解牛刀,將嬴疾苦心營造的親情牌撕扯得粉碎。
“你胡說!這……這鬼畫符一樣的賬目,全是你們捏造的!”嬴疾兀自狡辯,聲音卻已因恐懼而變得尖利。
“他冇胡說。”
一道沙啞且無比疲憊的聲音,從軍陣後方幽幽傳來。
兩名甲士推著一輛簡陋的小車行至陣前,車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身穿粗布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