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齊轉過身,用手極其隨意地指著周圍那些跪地磕頭如搗蒜、毫無還手之力的六百私兵。
“你看他們。”蘇齊指向那個瑟瑟發抖的人群,“半個時辰前,這些人恨不得把你我射成篩子,他們仰仗著嬴疾的權勢,覺得可以淩駕於你我之上。可現在呢?他們連看你靴子一眼的膽子都冇了。這就是權力的實質。”
蘇齊微微仰起頭,看著麵容隱藏在陰影中的儲君:“殿下,權力這東西,平時放在文華府的案頭,那是用來糊弄底下那些刀筆吏的擺設;真到了利益割肉的節骨眼上,不見血,它就永遠是個連看門狗都不如的空架子。對內對外有的時候是一樣的。你若隻用道德去束縛這幫蛀蟲,他們會把你的骨頭渣子都榨出油來;你隻有拿劍刃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纔會老老實實坐下來聽你講什麼叫大秦律法。”
扶蘇用力捏緊了那塊絲帕。
“你要大秦萬世不拔,首先得拔掉那些蛀空帝國地基的雜草。”蘇齊伸手拍了拍馬背,“今晚查抄出來的這三萬斤紅銅,足以給通過流水線打造出極其關鍵的零件。你是要宗室叔伯的幾句空頭讚譽,還是要能改天換地的武器?”
“我要武器!”扶蘇將絲帕隨意抹了一把臉頰上的血點子,手腕翻轉,隻聽鏗鏘一聲極脆的銳音,長劍準確無誤地收入劍鞘。“傳令!這些私軍全部繳械綁縛。藍田塢堡,掘地三尺,一草一木皆要做冊查抄!”
軍令下達,灞上銳士如出閘猛虎般撲進場中。繩索捆綁與私兵的告饒聲此起彼伏。
這邊的善後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
外圍的軍方警戒線被撕開一道口子,一騎快馬頂著淒冷的夜風狂奔而至。馬背上的人身著灰袍,尚未停穩便一個翻身就地滾落,單膝跪倒在扶蘇的之前。
“侯爺,殿下!”暗探的聲音嘶啞且極度急迫,透著一股大難臨頭的味道,“鹹陽生變!藍田血案的訊息,不知被何人走漏,提前一步傳回了鹹陽城內。宗室老宗伯嬴騰,帶著幾十個宗室宿老要在章台宮找陛下!”
雖然已經過了幾個時辰,但這也太快了,
“他們在乾什麼?”扶蘇問道。
“嬴騰大人帶頭,幾十人皆是素衣脫冠,要求麵見陛下。”暗探嚥了一大口唾沫,硬著頭皮頂著壓力複述,“他們聲稱……殿下不分青紅皂白,動用私刑屠戮宗長。他們要在陛下麵前討個公道!”
蘇齊上前兩步,站在暗探身旁,雙手極其隨意地抱在胸前,語調裡全是譏諷,“嬴騰這個老傢夥,今年快七十高壽了吧?平日裡稱病連例行的朝會都懶得去露臉,這回倒是跑得比誰都快,腿腳夠利索的。”
蘇齊和扶蘇聯手揪出了虧空,這是實打實地動了宗室的錢袋子。嬴疾不過是推到台前的一個大頭兵,被砍了也就砍了,但今天你可以殺嬴疾,明天你是不是就能帶著人去抄其他人的家?
“殿下。”灞上大營的一名副將大步上前,抱拳進言,“末將以為,藍田之事已畢,物資均已查抄。殿下不妨先率軍返回大營暫避鋒芒。那些宗長無非是借題發揮,陛下聖明,斷不會因一麵之詞降下重罰。隻要殿下不露麵,他們跪上幾宿,腿腳受不住,自然也就散了。”
“放屁。”蘇齊極其不客氣地打斷了這名副將的餿主意。
蘇齊拍了拍落在袖子上的冷灰:“政治鬥爭,最忌諱的就是避風頭。你真以為他們是在針對嬴疾的死討要公道?大錯特錯!殿下今天若是回了灞上大營,落在外人眼裡,那就是做賊心虛,那就是理虧!”
此言一出,副將啞口無言。
扶蘇坐在馬背上,手掌一直按在劍柄之上,指腹反覆摩挲著粗糙的金屬暗紋。夜風吹動他玄色的披風,發出極大的獵獵聲響。那個溫良的儒家門徒,早在這些年慢慢轉變了。此刻在這具年輕軀殼裡流淌的,是屬於大秦皇儲極度滾燙的獨斷之血。
他太明白蘇齊的意思了。
既然已經開了殺戒,那就必須把這把火燒透,燒出個朗朗乾坤。
“傳我軍令。”扶蘇撥轉馬頭,麵向黑壓壓的秦軍陣列,聲線撕裂風聲,響徹整個藍田官莊,“全軍集結,看押贓物與罪囚,由偏將統領,按規製緩慢押解回京。留五百精騎,隨孤先行回城。”
蘇齊翻身跨上一匹戰馬,拉過韁繩,看向扶蘇。“殿下打算如何破這死局?那可是幾十個頂著祖宗名號的老頭,罵不得打不得。”
“他們不是要講大秦的律法,講同宗的規矩嗎?”扶蘇揚起馬鞭,極其霸道地遙指鹹陽城的方向,“孤就親自去章台宮,拿著這滿車的鐵證,去跟這幫叔公們好好論一論!”
隊伍最前方,扶蘇一騎當先。
他冇有選擇在中途驛站更換衣物,更冇有擦拭佩劍與甲冑上的血汙。嬴疾的血已經在玄色的甲片上乾涸,凝結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駁痕跡,透出一股經久不散的極其濃烈的血腥氣。
“你那套複式記賬法,資料確實毫無破綻吧?”扶蘇在狂奔中偏過頭,大聲衝蘇齊吼道,風聲幾乎把他的話音撕扯成碎片。
“殿下放心!”蘇齊伏在馬背上,扯著嗓子大聲迴應,“彆說那幾十個不學無術的宗長,就算你把全天下精算度支的屬官全請來,也找不出一文錢的錯漏!”
有這句底牌兜底,扶蘇的目光越發鋒銳。他手中的馬鞭極其凶狠地抽下,胯下坐騎發出一聲高亢長嘶,速度再提三分。
鹹陽城,章台宮外。
初秋的冷雨斜飛,細密且纏綿。這種雨不似夏日暴雨那般狂暴,卻透著一股直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白玉鋪就的寬廣廣場上,幾十名身披素色深衣的老者,齊刷刷地跪倒在地上。
這些人無一不是大秦嬴氏的宗長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