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文華府府長張蒼抱著一人高的賬冊,氣喘籲籲地踏入正堂。身後,戴著腳鏈的周老頭走至堂前。
蘇齊壓根懶得反駁。轉頭示意張蒼二人:“動手。用‘秦極記賬法’,把南倉過往半月的物資流向全部過一遍篩子。”
張蒼領命。將一疊畫滿網格的桑皮紙平鋪案頭,黃花梨木大算盤擱在手邊。這是阿拉伯數字與複式記賬法結合的終極殺器。大秦複雜的文字流水賬,被張蒼抽絲剝繭,逐項填入二維表格。
借貸必相等,有借必有貸。
任何偽造的損耗、虛開的火耗憑證,在複式記賬的邏輯閉環裡,全作廢紙。
張蒼撥打珠算的清脆聲連綿成線,炭筆在紙頁上留下一行行極其清晰的秦極數字。不到一個時辰,幾萬條繁雜的進出賬目完成了三次交叉比對。
蘇齊接過最終彙總的報表。
這批紅銅並未直接運抵驪山。賬麵顯示,負責押運的商隊在途中更動了路線。表麵理由是避開汛期河道,實則是利用官辦驛站的手續漏洞,將物資化整為零。糧草消耗、挽馬折損率、沿途關防通行印信——三維資料的反常重合,精準指向了一個地理座標。
蘇齊捏著硃砂筆,在地圖上重重畫下紅圈。
鹹陽南郊,藍田廢棄官莊。
“藉著給邊軍鑄造銅器的由頭,左手倒右手。少府發貨,私倉收貨,這叫‘資金過橋’。”蘇齊將桑皮紙捲起,“這些老傢夥,大秦的水深不深我未卜。但我懂得如何把水抽乾,讓水底的老鱉見光死。”
夜涼如水,穹宇無星。
鹹陽至南郊藍田,相距數十裡之遙。
按大秦律令,徹查此等涉及皇親國戚宗室地盤的大案,需經廷尉府立卷,太尉府調兵,三公會審畫押,方可興師動眾。這套繁文縟節走完,黃花菜都涼透,藍田官莊的地窖怕是連根銅絲都不會剩下。
蘇齊行事,素來厭惡在死板規矩裡打轉。
腰間解下始皇嬴政親賜的金牌。玄鐵鑄造、金絲盤龍的令牌在火把下熠熠生輝。憑此物,可越權調動京畿百裡內任意衛戍兵馬。
五十名黑冰台死士披甲集結。皆是精挑細選的悍卒,手持環首刀,背挎重型連弩。連弩箭匣內填滿淬有見血封喉毒汁的鋒銳短矢。
令出如山。為求掩人耳目、達成出其不意之效,蘇齊捨棄戰馬。五十一騎改為急行軍徒步奔襲。夜風凜冽,割麵生疼。黑甲摩擦的鏗鏘輕響,消融在濃稠如墨的夜色裡。荒野古道,唯有鞋底碾碎枯枝敗葉的細微動靜。
醜時三刻。
藍田廢棄官莊赫然入目。
周遭荒草過膝,這處號稱廢棄數十載的舊朝建築,實則彆有洞天。外圍壘砌著三丈餘高的夯土塢堡,城牆外側長滿滑膩的青苔,飛鳥難落。然塢堡內部,燈火明亮如晝。高聳的箭塔上,燃著嬰臂粗細的鬆脂火把。強光傾瀉,將城根百步範圍照映得分毫畢現。
城垛凹槽處,數十名身披犀牛皮重甲的私兵正在來回巡弋。弓弩上弦,利刃出鞘,森寒殺機隔著百丈遠便能觸及。
空氣中,那股獨特的原漿桐油氣味,順著夜風直撲鼻腔。正是這股味道,佐證了這處法外之地的虛實。
“止步!”
蘇齊等人的身形剛脫離陰影暴露在火光下,城牆上立時傳出喝阻。
一名門客模樣的壯漢探出半個身子。手中硬弓拉至滿月,弓箭瞄準了佇列最前方的蘇齊。
“瞎了你們的狗眼!此乃宗室修真祈福之禁地,擅闖者死!速速退去,否則箭下無情!”喊話囂張跋扈,全不把這幾十名黑甲士卒放在眼裡。大秦宗室盤根錯節,這些人仗著主子勢大,以為對麵也是哪家權貴的私兵。
隨行的黑冰台校尉眼角抽搐,當即拔出佩劍,低聲請示:“大人,強攻否?兄弟們配有飛爪,攀上這三丈高牆,開啟一個缺口不難。”
蘇齊搖了搖頭,負手向前踱步,直麵城牆上的寒光箭簇。
探手入馬褡褳,摸出三個黑乎乎的物體。粗糙的陶罐,表麪糊滿摻雜稻草的黃泥。罐口封蠟,留出一根長長的浸染過硝石水的棉線。
正是來之前讓丹爐府利用工坊邊角料倒騰出的手工造物——極度壓縮黑火藥。內填足量提純黑火藥,更混入了尖銳的鐵片與碎石。
“讓兄弟們拚命,萬一有了損傷我冇法給陛下交代,不如直接爆破!”
蘇齊言罷,吹亮袖中火折。火苗舔舐引線,刺啦作響的白煙迅速蔓延。手腕運足氣力,蘇齊猛擲陶罐。三個冒著火星的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落在兩扇包銅巨門的接縫邊緣。
城牆上的私兵見此情形,爆發出鬨堂大笑。
“豎子失心瘋耶?竟妄圖以幾個破瓦罐砸穿咱們的大門!”壯漢統領放聲譏諷,“給我放箭,嚇嚇他們!”
羽箭脫弦的咻咻聲尚未響起。
天地俱寂。
緊隨其後的,是一場物理法則對土木結構的殘暴宣判。
高達三丈、厚逾半尺的堅硬木門,在定向爆破的肆虐下,當即化作漫天碎屑。斷裂的銅釘夾雜著鋒利的木茬,化作索命的暴雨,朝著莊園內部呈扇形橫掃。狂風倒卷,煙塵蔽月。
城牆上那些弓弦拉滿的私兵,被氣浪掀翻跌落,筋斷骨折。
蘇齊拂去肩頭落下的木屑,邁開長腿,踩著兀自冒著青煙的門板殘骸,跨過塢堡防線。
“物理學第一法則。爆炸,即是真理。”
刺鼻的硝煙味瀰漫莊園前庭。
木門粉碎的餘波尚未平息。殘垣斷壁後,短暫失聲的門客群爆發了。三百餘名訓練有素、武裝到牙齒的亡命徒從各種地方蜂擁而出。
戰吼沖霄。長戈如林,環首刀反射著森寒月光。人潮猶似崩決的堤壩,誓要淹冇蘇齊等人。
麵對數倍於己的精銳撲殺,蘇齊腳下分寸未退。閒庭信步般後撤半步,食指與中指交疊,打出一記清脆的響指。
“清場。”
身側五十名黑冰台死士收刀回鞘。前排十人跨步列陣,動作整齊劃一。其等平舉起一根造型古怪的物事。這是一截粗壯的生鐵短管,後半截嵌在厚實的核桃木托內。未有引信,僅在尾部留有一極小的引火孔。
此物乃蘇齊主導下,大秦工業流水線誕生的一件粗糙試驗品——原始版火藥噴子。膛內未刻膛線,塞滿劣質火藥、碎鐵砂、鏽鐵釘,乃至淬過毒的扁圓鉛珠。精準度為零,隻為近距離洗地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