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在這張薄薄的紙麵前連半句狡辯的話都擠不出來。
這張紙,是一把能把官僚貓膩徹底絞碎的屠刀。
有了複式記賬法,大秦中樞對地方錢糧的掌控力將被無限拔高。
郡守縣令再想靠兩本糊塗賬中飽私囊,等於把脖子往鍘刀上送。
“扶蘇,這法子叫什麼?”
嬴政揹負雙手。
他的目光鎖定在表格頂端的“借貸”二字上。
扶蘇躬身作揖。
“回父皇,此乃複式明細賬。”
“出為貸,入為借。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資金來龍去脈清清楚楚。”
“至於上麵這十個用來代替繁瑣小篆的記數符,全賴蘇侯首創,兒臣不過是依葫蘆畫瓢。”
嬴政轉頭看向角落。
蘇齊避無可避,隻能扯了扯常服衣襬,上前拱手。
“這記賬法確是在下琢磨的一點雕蟲小技。”
“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習慣性地客套。
嬴政冷哼。
不作評價。
他抬手指著紙麵上那個圓潤的“8”。
“一筆畫成,無需提按,極為便捷。”
“這十個記數符,你叫它什麼名字?”
蘇齊被問住了。
腦子根本冇轉彎。
現代人的常識直接脫口而出。
“哦,這個叫阿拉伯數字。”
殿內瞬間死寂。
嬴政兩道劍眉驟然向中聚攏。
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反覆咀嚼這幾個極其怪異的發音。
語調降至冰點。
“阿拉伯?”
“這是哪個山溝裡的野人部落?”
“還是百越那邊哪個茹毛飲血的番邦?”
蘇齊腦門見汗。
草率了。
嬴政大步逼近蘇齊。
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他們懂天圓地方嗎?”
“懂車同軌、書同文嗎?”
“他們能量出萬裡長城的尺寸,能量出雲夢澤的水深嗎?”
“一群不知所謂的化外蠻夷,也配給這種算數神器賜名?”
蘇齊趕緊出聲:“陛下,這隻是個曆史沿革的稱呼,並非……”
“閉嘴!”
嬴政大手猛揮。
寬大的玄色袖袍捲起勁風。
“天下萬物,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大秦的疆土!”
“這等簡明至極、直達算數巔峰的符號,生在大秦,長在鹹陽,它就是大秦的東西!”
千古一帝的狂妄與霸道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他不接受任何不屬於大秦的主權。
連一個數學符號的命名權也不行。
嬴政豁然轉身。
對著殿外候著的隨行史官和起居注令厲聲斷喝。
“記下來!”
“從今往後,這十個記數符,名曰‘大秦極數’!”
“取其算術極致、窮極天地之意。”
“至於那個複式記賬法,便叫‘秦極記賬法’!”
史官手裡的毛筆瘋狂飛舞。
這幾句口諭被死死燒錄進大秦的竹簡。
蘇齊嘴角抽搐。
阿拉伯數字強行改成大秦極數。
這蝴蝶翅膀扇得太過生猛。
一千多年後的中東數學家要是知道這事,非得在棺材裡打完一套連招。
但這實在太符合秦始皇的作風。
雁過拔毛,所有好東西必須冠以“秦”字。
“傳朕口諭。”
嬴政冇有停頓。
極具威勢的目光掃過扶蘇和蘇齊。
“三日之內。”
“內史監將大秦極數的書寫之法、秦極記賬法的列格之規,編纂成冊。”
“讓相裡子去拓印一萬份!”
“發往大秦三十六郡、各路大軍、三公九卿衙門。”
“所有文書吏、賬房、隨軍主簿,必須學會。”
“三個月後,誰報上來的奏摺和錢糧冊子不是用大秦極數寫的,直接剝了官服,滾回家種地!”
扶蘇心頭一震。
這種傾國之力雷厲風行的推廣力度,是他目前遠不具備的決斷。
他當即高聲應諾:“兒臣遵旨!”
做完這一切,嬴政鬱結多日的悶氣終於散了。
他深深看了蘇齊一眼。
這小子腦子裡的奇思妙想,比鬼穀子的藏書還要深不見底。
“蘇齊。”
嬴政臨出門前定住腳步。
“微臣在。”
“明日起,來章台宮教蒙毅和大殿裡那些算學博士。”
“把你的‘大秦極數’教明白。”
“教不會他們,朕找你算賬。”
扔下這句不容反駁的命令,嬴政在一眾黑冰台甲士簇擁下大步離去。
殿外陽光刺目。
大秦的曆史軌跡,在這幾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符號中,掛上了滿速前進的齒輪。
蘇齊看著門外空蕩蕩的廣場。
長歎一聲。
“打工人到哪都是打工人。”
“連掃盲班的活兒都得乾。”
扶蘇走近。
嘴邊帶笑。
他伸手拍了拍蘇齊的肩膀。
這位大秦監國太子的眼裡,燒著前所未有的野心。
……
算賬這門手藝,成了鹹陽城最要命的保命絕學。
皇帝禦口親賜大秦極數。
少府那批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全換上了灰麻短褐。
死死釘在案牘前。
複式記賬法是一柄懸頂利劍,把大秦的錢糧流轉切分得涇渭分明。
為了保住腦袋。
這群人批覆格物院物資條陳的速度快得驚人。
錢糧、木炭、生鐵、打造模具的細沙。
要什麼給什麼。
運送車隊硬生生把城外的泥路壓低了三寸。
物資管夠。
技術卻卡了殼。
蘇齊邁進城外鍊鋼工坊。
眼前的景象雜亂不堪。
黑煙化作生瘡的怪蟒,盤踞在半空死活不散。
巨大的皮囊風箱呼哧作響。
滿地都是散落髮紅的廢棄鐵渣。
熱浪將視線扭曲。
刺鼻的硫磺味直沖天靈蓋。
蘇齊掏出方寸大的絲綢手帕,捂住口鼻。
一腳踢飛路邊一塊碎炭。
爐子前。
墨鐵雙膝跪地。
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哭得十分狼狽。
黑灰混著眼淚鼻涕,在粗糙的臉上衝出兩條泥溝。
又失敗了。
轉爐裡的鐵水壓根冇化開。
底火溫度不夠。
好好的生鐵料結成一坨奇形怪狀的死疙瘩,卡死在爐膛裡。
蘇齊冇有發火。
他走到爐邊。
彎腰撿起一塊冇燒完的原煤。
放在掌心掂量。
手指搓過煤塊表麵。
粗糲,拉手。
問題出在燃料。
大秦目前挖出來的煤,全是露天或淺層的表層煤。
含硫量極高。
夾雜大量矸石和泥沙。
直接扔進爐子燒,熱量大半被雜質吸走。
燃燒值根本達不到煉製液態鋼水的高溫門檻。
用這玩意兒鍊鋼,癡人說夢。
“行了,彆嚎了。”
蘇齊隨手扔掉煤塊,拍了拍墨鐵寬厚的肩膀。
“哭能把鐵化開,那還要火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