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
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伴隨粗糲的大笑,從工坊角落傳出。
項羽。
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帶著百十斤重的玄鐵手腳鐐銬,被押送至此充當苦力。
皇帝的旨意極其明確。
西域開荒需要先頭部隊,項氏一族連同六國殘黨,全被打入死囚營。為了不讓這些危險分子生事,統統發配到工坊乾重活。
折其筋骨,挫其銳氣。
項羽**上半身。
交錯的傷疤趴在賁張的肌肉上,汗水順著肌理滑落。
他雙手死死抓著推車木把,正往外運送廢渣。
那雙標誌性的重瞳越過人群,盯住那爐廢鐵。
喉嚨裡滾出狂笑。
“這就是你們仰仗的橫掃天下之法?可笑至極!”
項羽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廢銅爛鐵,終究是廢銅爛鐵。”
工匠們被這股煞氣所迫,紛紛避讓。
蘇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前世的影視劇裡,戰俘的無能狂怒他看得太多了。
“去找幾百口大水缸來。再弄五十根搗衣用的粗木槌。”
蘇齊直接朝旁邊呆立的黑冰台甲士下令。
眾人都懵了。
鍊鋼要用火,要水缸作甚?
半個時辰不到。
工坊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半人高的大水缸。
“把庫房裡那批新拉來的黑煤塊全倒地上。用鐵錘砸。越碎越好!”
蘇齊隨手指畫。
墨鐵立刻指揮墨家弟子照辦。
敲擊聲此起彼伏,上好的原煤全被砸成了黑色的粉末。
“倒進缸裡。加水。用木槌使勁攪和!”
相裡子徹底看不下去了。
老钜子搓著手湊過來。
“侯爺,煤本就不易燃。您加了水攪成泥漿,還怎麼生火?這豈不糟蹋東西?”
蘇齊走到一口水缸前。
拿起一根木棍,在渾濁的黑水裡攪動幾圈。
“钜子,看清楚。”
蘇齊指著水麵。
水流旋轉。
細碎的優質煤末由於比重較輕,大片懸浮在水麵上層。
摻雜在原煤裡的黃泥、沙石、重金屬伴生雜質,則紛紛沉入缸底。
重力沉降法。
這是工業時代最基礎的洗煤工藝。
簡陋,但極其管用。
在這個連滑輪組都視為神蹟的時代,簡單的物理分層直接顛覆了工匠們的認知。
所有人呆呆地看著缸水分離。
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拿細眼篩子,把上層的黑泥全撈出來。底層那些沉沙,倒了鋪路。”
蘇齊繼續下達指令。
撈出來的精煤末堆成一座小山。
濕漉漉的,散發著純粹的碳香。
蘇齊命人運來乾淨的黃土,按特定比例摻入精煤末中揉捏。
接著,他拿出幾百個連夜讓木匠趕製的小型木筒模具。
這些木筒底部立著十幾根粗細均勻的木棍。
工匠們把混合好的煤泥塞進模具。
用力壓實,倒扣拔出。
一個個佈滿孔洞、通體漆黑的圓柱體,整整齊齊列在木板上。
古代第一批“蜂窩煤”誕生了。
相裡子蹲在地上。
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小本本寫滿符號。
“侯爺,這打孔之舉,又藏著什麼玄機?”相裡子虛心求教。
蘇齊拍掉手上的黑泥。
開啟他的降維科普。
“钜子。火要燒得旺,除了木柴本身,還得要什麼?”
“風。”相裡子回答。
“準確說,是風裡藏著的某種氣。暫且叫它助燃氣。”
“木頭為什麼劈開比整塊好燒?因為劈開後,接觸到這股氣的地方變多了。”
蘇齊指著蜂窩煤上的孔洞。
“這十幾個孔,就是讓煤在燃燒時,由內而外全方位與氣接觸。這就叫接觸麵積放大原則。”
“加上洗去了不燃雜質,摻入黃土鎖住熱量。”
“這玩意兒燃燒的溫度,足夠把普通的石頭融掉。”
相裡子連連點頭。
手裡的毛筆把竹簡戳得啪啪作響,記錄速度極快。
但蘇齊的眉頭並未完全舒展。
燃料熱值夠了。
轉爐底部需要極強的瞬間高壓風流,才能把孔洞裡的火星徹底催發成熾白的高溫區。
皮囊風箱全靠人力推拉。
七八個壯漢一起上,起步階段的速度依然太慢。
風壓極其拉胯。
想要短時間內提供爆裂般的風壓,缺一個高爆發力的初始動力源。
視線一轉。
蘇齊盯住了不遠處正在搬磚的項羽。
他信步走到項羽麵前。
兩人中間隔著一堆廢渣。
“項羽。都說你力拔山兮氣蓋世。揹著一百多斤鐵鏈子搬磚,大材小用。”
蘇齊上下打量著項羽的肌肉線條。
項羽冷眼相對。
蘇齊毫不在意。
他悠哉地指著遠處工坊裡那台新裝配的超大型複合齒輪組。
為了帶動底部風箱,墨家造了一個需要十幾個人同時踩踏的大明輪。
“聽說你能舉起千斤銅鼎。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蘇齊語帶挑釁。
“明日開爐,你去壓那颱風箱。你要是能把它拉到底,證明你的蠻力還有點用。”
“你要是拉不動,或者拉壞了……”
蘇齊頓了頓。
他在滿臉煤灰的襯托下,牙齒白得刺眼。
“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比你那點肌肉更不講理的純粹力量。”
項羽怒極反笑。
重瞳驟然收縮。
“豎子狂妄!世間安有我項籍拉不動的死物!”
“明日,我便把你們這些破爛木頭扯成碎片!”
蘇齊揹著手轉身離開。
這個最頂級的苦力,騙到手了。
次日清晨。
刮過驪山腳下的風,冷得削骨。
工坊內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夜時間。
蘇齊指揮墨家工匠把那台超大型複合齒輪風箱做了終極改造。
巨大的連桿機構不再靠人腳踩踏的明輪。
它被改裝成一根極粗的精鋼壓桿。
壓桿連線著三組互相咬合的青銅齒輪,最終端通向轉爐底部的陶土送風管。
齒輪組的傳動比設計極其懸殊。
起手第一下壓動這根主杆,所需的爆發力大得超乎想象。
十個強壯的秦軍銳士合力試過。
累得臉紅脖子粗,那壓桿也僅僅往下沉了半寸。
轉爐內部已經鋪滿乾透的蜂窩煤。
爐底點燃了引火的木炭。
微弱的橙色火苗順著蜂窩煤的孔洞往上爬。
吞吐著稀薄的熱氣。
這點溫度對於熔化生鐵來說,連撓癢癢都不夠。
幾名甲士上前。
項羽被解開了雙手那長長的連線鐵鏈。
隻保留手腕和腳踝處沉重的精鋼鐐銬。
他光著膀子,大步邁上操作檯。
每走一步。
鐵鏈拖拽在青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