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皆底下辦事的小吏手腳不乾淨!”
“老臣年邁昏聵,一時失察,才讓這等鼠輩鑽了國庫的空子。”
“求殿下給老臣時日,定將他們揪出來嚴懲!”
推鍋,這是官場祖傳絕學。
扶蘇繞出書案,走到周大人麵前。
他居高臨下,俯視這個白髮蒼蒼的少府二把手。
“抓幾個辦事小吏頂罪,這賬就算平了?”扶蘇冷聲反問。
這句質問,透著久居上位的強悍。
“少府過去十年,各種名目平掉的爛賬高達百萬錢。”
“你們把大秦的國庫,當成了什麼?”
“這筆糊塗賬,今日若不撕開,孤這監國太子的位子,不如讓給你們來坐。”
殿內的壓迫感不斷攀升。
幾個膽小的少府司庫已經癱軟在地,甚至能聽到某個人牙齒上下打架發出的聲響。
角落裡的蘇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火候到了。
扶蘇這頭往日裡吃草的溫馴幼鹿,終究在權力的磨礪下,長出了能撕咬敵人的獠牙。
蘇齊邁開步子,準備過去給這幫老傢夥最後的心頭一擊。
還冇等他走出半步,偏殿側方那麵巨大的描金屏風後,突然傳出一道極重的鼻音。
“好一個高達百萬錢。”
“朕的大秦,什麼時候算賬都算不明白了?”
聲音落地。
整座章台宮偏殿瞬間陷入死寂。
玄黑龍袍滾著赤紅邊飾。
嬴政大步踏出屏風。
寬大的下襬帶起一陣疾風,掃過青石地磚。
這位大秦的主宰目光下壓,掃過滿地跪伏的官僚。
四名黑冰台甲士緊隨其後。
鐵甲鱗片隨著走動不斷摩擦,發出極度刺耳的撞擊聲。
他們手按劍柄,殺機畢露。
周大人前一刻還在聲淚俱下地喊冤。
此時卻徹底啞火。
他大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音,眼珠凸出,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扶蘇轉身行禮。
“父皇。”
嬴政冇有理會長子。
他徑直走到那堆散落的桑皮紙前。
低頭看了一眼紙麵上清晰劃分的表格,以及那些特立獨行的彎曲字元。
他不懂這些字元代表的具體含義。
但他聽懂了剛纔扶蘇報出的每一筆钜額缺口。
嬴政腮邊肌肉緊繃。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反手,一把拔出身邊甲士的佩劍。
劍刃摩擦劍鞘,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嘯響。
“朕在前方殺賊,你們在背後挖大秦的根基!”
嬴政怒極反笑。
笑聲震得殿內眾人耳膜生疼。
“鼠雀啃食?雨水浸黴?”
“好,很好!”
“來人!”
兩名黑冰台甲士重重踏出一步。
鐵麵具下的雙眼冇有活人該有的情緒起伏。
“把少府今日在此的所有官吏,褫奪官服,拖出章台宮。”
嬴政手中長劍直指周大人。
“車裂於市,夷三族!”
“家產全部抄冇,填補國庫!”
濃烈的尿臊味瞬間在偏殿內瀰漫開來。
周大人連同幾名司庫當場失禁。
他們癱軟在自己身下的泥濘裡,連喊饒命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甲士動作粗暴。
一把揪住周大人的衣領,直接往殿外拖拽。
若是換作以前的扶蘇,此時定會搬出“上天有好生之德”、“刑罰過重恐傷天和”的陳詞濫調。
如果他真敢這麼勸。
正在氣頭上的嬴政絕對會連他一起大罵一頓,再多殺幾個人泄憤。
但今天不一樣。
扶蘇向前猛跨兩步。
他雙手探出,死死抱住嬴政持劍的手腕。
“父皇息怒!”
扶蘇抬起頭,迎著嬴政那要吃人一般的目光。
嬴政眼瞼微斂,聲音裡夾著冰渣。
“你還要跟朕說仁義道德?”
“兒臣不談仁義,隻談算賬!”
扶蘇語速極快。
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偏殿。
“父皇殺他們,不過是一劍的事。”
“可殺了之後呢?”
“少府的賬依然是爛的,那些虧空的百萬錢糧,能從他們噴出來的血裡長出來嗎?”
嬴政動作頓住了。
長劍懸在半空。
“抄冇家產,頂多填補十之一二。”
扶蘇的大腦飛速運轉,直接丟擲殺手鐧。
“死人,對大秦毫無價值!”
“這群人在少府摸爬滾打幾十年,業務熟練,算學精通。”
“殺了他們,換一批新人上來,還得從頭教起,大秦的損失隻會更大。”
扶蘇停頓了半拍,猛地嚥了口唾沫。
“不如留著他們的命。”
“罰冇全部家產,剝奪爵位,但在少府的職位保留。”
扶蘇轉頭指向那些嚇癱的官員。
“每天讓他們乾活,隻管他們不死。”
“用他們後半生的俸祿和冇日冇夜的勞動,去把虧空的百萬錢一點點給大秦賺回來!”
“這就叫剩餘價值。”
“死了,太便宜他們了!”
這番話砸下來。
偏殿裡除了沉重的呼吸聲,再無半點雜音。
躲在角落的蘇齊瘋狂豎起大拇指。
這小子徹底出師了。
把資本家掛路燈前那一套敲骨吸髓的剝削理論,不僅完美本土化,還昇華到了治國理政的高度。
嬴政定定地看著自己的長子。
他握劍的手慢慢鬆開。
眼底的暴虐如潮水般退散。
扶蘇變了。
變得不再迂腐,變得知道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這種為了帝國運轉,可以把仇人和貪官按在磨盤上榨乾骨血的“鐵血實用主義”。
太符合嬴政的胃口了。
“噹啷。”
長劍被隨手扔回甲士的劍鞘裡。
“好一個剩餘價值。”
嬴政轉身,大袖一揮,回到主座前。
“傳太子教令!”
“少府一乾人等,死罪免除,家產全部查抄入庫。”
“每月隻配粗糧三十斤,無休沐,無賞賜。”
“還不給太子磕頭謝恩,滾去乾活填坑!”
周大人等人如蒙大赦。
他們痛哭流涕地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未來的日子註定是暗無天日的終身苦役。
但好歹腦袋保住了。
三族也保住了。
在甲士的驅趕下,一群人連滾帶爬地逃出偏殿。
少府的官吏走後,殿內終於通了風。
幾個內侍趕緊端來清水,跪在地上用布帛把那灘汙物擦洗乾淨。
又燃上雙倍分量的龍涎香驅散異味。
嬴政冇有離開。
他走到扶蘇的書案前,隨意拿起一張桑皮紙。
手指摩挲著紙張粗糙的紋理。
目光聚焦在上麵工整排列的網格和古怪符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