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多久,正在文華府撥弄算盤的張蒼被兩個甲士“請”進了偏殿。
他本就長得高大魁梧,進門一頭撞見那座堆積如山的摺子,腳底下一滑,險些撲在地上。
“蘇齊!你坑我!”張蒼怪叫。
“彆廢話。為太子殿下分憂,是你文華府的分內之事。”
蘇齊把一摞桑皮紙和十幾根炭筆拍在張蒼懷裡。
“你數學好。過來,我教你個新玩意兒。學會了,咱倆帶著殿下,乾一票大的。”
入夜。
章台宮偏殿的燈火亮如白晝。
三個男人圍著巨大的條案,手裡的炭筆畫出殘影。
那些晦澀繁雜的賬本被張蒼快速拆解。
扶蘇負責將文字轉換成對應的資料。
蘇齊則統籌規劃,把每一筆大項分門彆類填進表格。
南陽大旱那份摺子,蘇齊直接在批紅處寫了三個字:要多少?扔回原處打回重寫。
至於少府的賬……
第三天清晨。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扶蘇走出門檻。
他眼窩下帶著熬夜的烏青,衣袍有些發皺。但他站得極穩,脊背挺得直。
身後,張蒼打著哈欠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尺來厚的一摞裝訂整齊的紙。
蘇齊冇出來,留在裡頭補覺。
“殿下。”
少府丞周大人走上前行禮。
他壓著嗓子,語氣裡藏著一絲等著看笑話的輕快。
“三日期限已至,不知賬目……”
啪!
冇等他說完,扶蘇一把接過張蒼手裡的桑皮紙,甩在少府丞的臉上。
散開的紙頁嘩啦啦飄落。
少府丞被打懵了,慌忙彎腰撿起地上的紙。
紙上全是用炭筆畫出的方格,裡麵寫滿了詭異的符號。
可每一欄的頂端,清清楚楚用小篆寫著類目:糧食撥發、工匠名冊覈對、修繕物料損耗。
最下方,有一行被硃筆圈出來的紅字。
“周大人。”扶蘇邁下台階,居高臨下地盯著少府丞。
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青磚上。
“過去三個月,少府上報損耗木料兩萬根,麻繩八千丈,糧草三萬石。”
“你們做賬花了不少心思。東平西湊,水淹風颳。可惜……”
扶蘇一步步逼近。
“這幾本複式明細賬,已經把所有進出項卡死了。”
“平陽倉調出的木料,在南郡入庫時少了五百根,去哪了?”
“運糧的牛車數量,跟你們報銷草料的數量根本對不上。憑空多出了三百頭牛吃草,牛呢?”
少府丞手裡的桑皮紙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雙腿有些發軟。
那些以往隨便糊弄的進出賬,此時被扯掉了遮羞布,展示在陽光下。
每一條貪墨的痕跡,都被那種神奇的網格鎖得死死的。
“孤給你們三個時辰。”
扶蘇抽回視線,轉過身往殿內走。
“把貪下去的補齊,重新造冊呈上來。差一文錢,孤就讓黑冰台請各位去喝茶。”
“至於南疆北線的錢糧,孤已經用新賬單發了手諭,直接調撥。”
殿外的陽光很烈。
少府的一群屬官撲通通跪了一地。
汗水順著額頭砸在青磚上,碎成幾瓣。
這大秦的天下,終於有了不一樣的抓手。
少府丞周大人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神情極度茫然。
紙頁紛飛,落在青磚地麵。
陽光透過高窗斜斜打入,光柱裡塵埃翻滾。
偏殿裡的地磚往外泛著潮氣。
跪滿一地的少府屬官個個低垂著腦袋,冇人敢出聲。
扶蘇立在長案後,身姿筆挺。
他冇有穿戴繁複的朝服冠冕,一身常服更顯得乾練。
他單手扣住桌麵,目光從跪伏的周大人身上越過。
“周大人撿起來好好看看。”
扶蘇開了口,嗓音沙啞,熬了兩個通宵的疲態完全掩不住其間的鋒芒。
“孤給少府留了餘地。”
周大人雙手顫抖,勉強從地上抓起一張桑皮紙。
剛看清紙上的內容,他的老眼猛地睜大。
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大秦記賬法。
紙麵上橫平豎直畫著網格,頂部用小篆標明瞭“借、貸、餘”。
裡麵密密麻麻填滿了奇形怪狀的彎曲符號。
像鬼畫符,又透著一股子極度嚴謹的規矩。
“殿下……這,這是何物啊?”周大人嗓門發緊。
“少府賬目曆來采用‘入出’記法,此等聞所未聞之巫文符畫,微臣看不懂啊!”
“大秦錢糧調撥繁複無比,這……”
話未說完,扶蘇抬手一指案頭上另一份複本,打斷了他的訴苦。
“看不懂?孤念給你聽。”
扶蘇根本不理他,直接盯著紙麵上的網格開始報數。
“始皇三十五年冬月,長城北線征發民夫十萬,少府撥糧。”
“賬麵記載,平陽倉出糧三十五萬石。而上郡受糧冊上,隻入庫了三十二萬四千二百石。”
周大人的呼吸停頓了半息。
扶蘇語速不減,聲音在殿內迴盪。
“另外兩萬五千八百石的缺口,少府備註的是‘沿途鼠雀啃食、雨水浸黴’。”
“好胃口的鼠雀!一月之間吃掉幾萬人一整年的口糧?”
“再看上林苑的木料調撥。”扶蘇翻過一頁。
“南郡造船,需良木。出庫楠木五千四百三十根,入營名冊上卻是個整齊的五千。”
“那四百三十根上好的楠木,全折進了雲夢澤的水裡餵了王八?”
跪在地上的周大人,袖管裡的手指在瘋狂掐算。
做假賬這門手藝,吃的就是資訊差和查賬難度。
大秦每天有成千上萬筆物資流動,堆起來能成一座小山。
往常上頭要查,派十個算學博士帶著幾百根算籌,冇日冇夜扒拉三個月也理不出頭緒。
他此時就在心裡用古法籌算那批木料的差額。
進多少,出多少,減去路上自然損耗的比例……
腦子裡那些乾癟的數字還冇理清一個大概,扶蘇已經把精確到個位的餘數砸在了他臉上。
分毫不差。
四百三十根楠木。
多一根冇有,少一根不漏。
周大人幾十年的為官經驗,在這串無可辯駁的資料麵前徹底垮塌。
複式記賬法,本身就是用來絞殺低劣做賬手段的利器。
“殿下明察!”
周大人的心理防線崩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蹭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