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順著窗欞斜射進來。
半空懸浮的微塵無所遁形。
扶蘇端坐在寬大的條案後。
他右手握著硃筆,筆尖停滯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一滴紅墨凝聚。
“啪嗒”一聲砸在紙麵上,暈染出一團刺眼的紅痕。
案前站著少府丞。
這是一個姓周的乾瘦老頭。
他低垂著眉眼,姿態謙卑到了極點,語氣挑不出半點毛病。
“殿下,這是少府本月的開支賬目。”
“西線修築長城的十萬民夫口糧,加上雲夢澤水軍戰損的修繕物料,全在裡麵了。”
“工匠們等著放糧,將士們等著修補船隻兵器。”
“按規矩,賬目得在三日內走完章程,還請殿下批覆。”
軟刀子割肉。
這偏殿裡的賬冊堆積如山,數以萬計。
要在三天時間裡,把這些不知頭緒的賬目理清,還要確保錢糧撥發不出亂子。
一旦批晚了,或者批錯了。
工匠鬨事、兵器修不出來的黑鍋,就要死死扣在扶蘇這個新任監國太子的頭上。
“擱下吧。”
扶蘇聲音發乾。
少府丞恭敬行禮告退。
他鞋底摩擦青磚的聲音,透著一股計謀得逞的滑溜。
扶蘇隨手翻開最上麵的一份南陽郡守賑災摺子。
南陽大旱,請撥錢糧。
全文洋洋灑灑數千言。
開篇痛陳天災無情,接著引經據典論述災害對國家氣運的影響。
中間又加了幾段郡守自己如何廢寢忘食安撫流民的表功。
直到最後,才提了一句“懇請朝廷撥付錢糧”。
要多少錢?
要多少糧?
受災麵積多大?
流民多少戶?
通篇看完,隻字未提。
頭痛。
扶蘇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把南陽的摺子扔到一旁。
他又抓起一本少府的物料流水賬。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用小篆寫就的繁瑣文字。
“入庫”、“出庫”、“甲字號錢三百”、“乙字號糧五十石”。
每一行都捱得極緊。
那些彎彎繞繞的古篆連在一起,讓人眼花繚亂。
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喲,公子,新署衙不錯嘛,冬暖夏涼的。”
蘇齊打著哈欠跨過高高的門檻。
他今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玄色常服,手裡提著個三層的食盒。
走到條案前,他隨手把食盒擱在一摞堆成小山的摺子上。
順手從裡麵摸出一個烤得焦黃流蜜的紅薯,直接咬了一口。
香甜的熱氣在陰冷的偏殿裡散開。
蘇齊一邊咀嚼,目光環視四周。
看清那一摞摞壘到房頂的摺子後,他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我的娘……”
蘇齊嚥下嘴裡的食物,雙眼瞪圓。
“陛下這是讓你監國,還是讓你來這兒當倉鼠啊?這些全得你看?”
扶蘇搖頭。
“少府丞剛送來的。”
“十萬民夫口糧,水軍戰損,三天內必須批完。”
“否則北疆和江南都要斷供。”
蘇齊誇張地叫了一聲,直接癱坐在旁邊的錦墊上。
“完了,我的清閒日子到頭了。”
“我那城外的流水線還差兩根軸承冇打磨好呢,就被拉過來陪你受苦。”
抱怨歸抱怨,蘇齊拍去手上的灰燼,湊到條案前。
他隨手翻開一本少府呈上來的耗材賬冊。
目光快速掃過幾行,蘇齊直接樂出聲來。
他用沾著灰黑的手指,重重敲在賬冊的一行字上。
“公子,來看看這句。”
扶蘇探頭看去。
那行小篆寫著:調桐油三百斤,轉運南郡,途遇妖風,損半。
“翻譯成人話。”
蘇齊冷笑,把摺子往案上一拍。
“就是他們把桐油偷偷倒賣了,然後告訴你,風把桐油喝了。”
“三百斤桐油,一百五十斤被風颳冇了。”
“大秦的風是成了精嗎?”
“颳風不刮土,專刮大秦庫房裡的油!”
這通直白辛辣的翻譯,讓扶蘇後背生寒。
他仔細一琢磨,瞬間看透了其中的險惡。
如果自己稀裡糊塗批了字。
這就成了合法的虧空。
將來一旦查賬,那就是他這個太子糊塗,包庇貪墨。
“這群國之蛀蟲!”
扶蘇的右手猛地按在劍柄上。
殺意在偏殿內蔓延。
“手鬆開。”
蘇齊靠在案頭。
“殺一個少府丞容易,你這滿屋子的爛賬誰來平?”
“殺了他,賬麵死無對證。”
“底下那些掌管錢糧的小官直接擺爛,你這三天的期限就算徹底廢了。”
扶蘇拿開按在劍柄上的手。
那種陷在泥沼裡、四周全是軟刀子、想發力卻找不到靶子的感覺,讓他十分煩躁。
“依蘇侯之見,當如何破局?”
蘇齊把剩下半個紅薯塞進嘴裡,拍淨雙手。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
從懷裡掏出一張裁好的桑皮紙,又拿出一根削尖的炭筆。
“對付這些算盤精,得用更高階的算盤把他們砸懵。”
蘇齊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竹簡。
“這些寫得又長又臭的廢話,咱們一句都不看。”
“太子,想不想快速平完這些爛賬,順便把少府那群老狐狸的臉抽腫?”
扶蘇目光大亮。
“蘇侯有何良策?”
蘇齊把桑皮紙平鋪在案頭。
炭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一道豎線,將紙麵分割成幾個網格。
“文字這東西,用來寫詩詞歌賦極好。”
“但拿來記賬,簡直是遭罪。”
蘇齊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快速寫下十個陌生的符號。
0、1、2、3、4、5、6、7、8、9。
扶蘇盯著這些彎曲簡單的線條,一頭霧水。
“這是何方巫文?”
“這叫阿拉伯數字。”
蘇齊點著紙麵。
“從今天起,你要習慣用它們。”
“小篆的‘一’寫三筆,我這個‘1’隻用一筆。”
“你看古篆的‘肆’字,繁瑣至極,我寫個‘4’,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冇等扶蘇消化完這些符號,蘇齊繼續在紙上勾畫。
他畫出了幾張相互關聯的表格。
表格頂端寫著三個大字:借、貸、餘。
“大秦現在的賬目,是流水賬。”
“收一筆記一筆,花一筆記一筆。”
“到了月底,上萬筆爛賬全混在一起,神仙也查不出裡麵的虧空。”
“這幫貪官隻要造個‘妖風損毀’的藉口,就能輕易平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