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眉頭緊鎖,望向隊伍最前方,那麵代表著嬴政的黑色中軍大纛。
“蘇侯,父皇真要將他們收入軍中?”
他的聲音裡滿是憂慮。
“這些人仇秦入骨,若是讓他們戍守北疆,一旦倒戈……”
“公子,你這是婦人之仁。”
蘇齊的聲音不帶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陛下捏住的不是幾百個俘虜,是項氏一族的根。”
“隻要根在,這頭猛虎就得乖乖亮出爪牙,去為大秦撕開西域的口子。”
扶蘇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憂色未減。
“至於仇恨……”
蘇齊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
“北疆的風霜,能磨平刀劍,自然也能磨平人心。”
“等這批老兵死光了,新來的士卒誰還記得江東?誰還記得楚國?”
“時間,纔是最無情的刻刀。”
蘇齊把空碗遞給身旁的護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走吧,陛下還在前頭等著。”
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隊伍,望向隘口的深處,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們得去看看,那扇裝神弄鬼的大門了。”
大軍在泥濘中跋涉。
腐爛的落葉覆蓋著沼澤,傷兵的呻吟與車輪的吱呀交織,讓這支凱旋之師的氣氛格外沉悶。
囚車顛簸,項羽的身體隨之搖晃,雙眼緊閉,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
“停!”
前方探路的黑冰台校尉舉起了右手。
大軍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王賁拄著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嬴政的車駕旁,他順著所有人的視線抬頭望去,呼吸在那一刻被奪走了。
扶蘇、王賁、甚至囚車裡如同死人般的項羽,都在這一刻,猛然睜開了眼睛。
視線,被死死釘在前方。
百丈之外,一座孤山自沼澤中拔地而起,山壁平整如削。
山壁上,赫然立著一扇高達十丈的青黑色巨門。
它表麵平滑如鏡,與周圍粗糙的岩石質感迥異,在雲層透下的微光中,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門與山嚴絲合縫,無軸、無鏈,甚至冇有一絲縫隙。
彷彿它並非被建造,而是從山體中生長出來。
門楣之上,四個古篆深深刻入石骨:
靜待龍臨。
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威壓,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鬼斧……神工……”
一名秦兵手裡的鏟子“噹啷”一聲墜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也就在這時,中軍車駕的簾子被掀開。
嬴政徑直跳下馬車。
他頭戴冠冕,玄黑龍袍上的血汙尚未滌淨,一步步穿過士兵讓開的通道,走向那扇似乎不屬於人間的巨門。
他的背影,在十丈高的巨門下,渺小如蟻。
卻又透著一股與天爭鋒的執拗。
嬴政仰頭,死死盯著那四個字。
長生、仙山、受命於天……那些被他強行壓在理智之下的讖語,此刻如野草般瘋長。
他知道這是局。
可萬一呢?
萬一,這世間真有皇權無法觸及的偉力?真有一扇通往永生之門?
這是凡間帝王,對突破生命界限的終極渴望。
“蘇侯。”
嬴政冇有回頭,聲音在山穀中迴盪,夾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你曾說,此門有詐,不過障眼法。”
他抬起手,遙指那光潔如鏡的石麵,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尋求最後一絲希望。
“現在,朕就站在這裡。”
“你來告訴朕,這,究竟是什麼?”
蘇齊歎了口氣,他知道,對這位千古一帝,言語已是蒼白。
他從腰間的皮袋裡,摸出一個檢驗馬蹄鐵硬度的小鐵錘。
他走到門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輕輕敲擊。
“篤。”
一聲悶響。
短促,乾澀。
冇有金石之音,冇有空腔迴響,隻有石頭撞擊石頭的死寂。
蘇齊挪了幾步,走到那道完美的“門縫”前。
他將鐵錘倒轉,用尖銳的錘喙,順著那條看不出接點的線,用力一劃!
“刺啦——!”
尖銳的摩擦聲撕裂空氣,石粉簌簌落下,留下一道刺眼的淺白色劃痕。
“陛下請看。”
蘇齊指著那條劃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若是兩塊不同的巨石拚接,接縫處的材質與硬度絕無可能與石麵完全一致。”
嬴政的眉頭瞬間擰緊,他大步上前,手指在那道粗糙的白痕上重重劃過。
冰冷,堅硬,毫無疑問是同一塊石頭!
蘇齊退後一步,伸出雙手在空中虛畫出一個巨大的矩形。
“此物,並非天成。”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結論。
“甚至,它根本就不是一扇門。”
蘇齊轉過身,聲音裹挾內力,傳遍全軍。
“張良冇有在這裡造門。”
“他,是生生在這麵崖壁上,‘畫’出了一扇門!”
“畫門?”王賁失聲驚呼,忘了腿上的劇痛。
“一種浮雕的極致。”
蘇齊指著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區域。
“這整座山,本就是一塊巨大的青石。張良的工匠,先是沖刷掉山體表麵的泥土,然後,幾百人被懸於半空,日以繼夜地鑿、刮、磨,硬生生將多餘的岩層全部剔除!”
他走到門框邊緣,手掌貼著那道所謂的“門縫”。
“這條縫,不是拚接而成,而是用最細的刻刀,沿著岩石的天然紋理,一寸寸‘刻’出來的凹槽!”
“為了製造出這扇‘門’獨立於山體的錯覺,他們用細沙與皮革,將這片區域打磨了千萬次,纔有瞭如今與周圍山石截然不同的質感。”
說到這裡,蘇齊的眼神掠過一絲悲憫,望向門旁雜草中的亂石堆。
他想起了在地下洞窟中看到的一切。
“如此逆天的工程,背後是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些被擄來的石匠,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山腹之內,依靠水力滑輪,重複著打磨的工作。”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們每磨掉一寸石粉,就會吸入肺腑一寸。那沉在水底的兩百多具屍骨,並非死於毒殺。”
“他們,是死於石肺,是活生生咳血而亡!”
一陣冷風吹過。
拂過巨大的石門,發出嗚嗚的聲響。
那不是冤魂的低泣。
那,是兩百名工匠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咳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