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什麼接引神仙的天門,這分明是一座用楚人工匠血肉澆築起來的圖騰柱。
蘇齊轉過頭,看向嬴政。
“這便是張良最高明,也最毒辣的地方。”蘇齊指著高處的“靜待龍臨”四個字,“他很清楚,刀劍殺不了大秦的根基,流言也無法摧毀陛下的意誌。於是,他偽造了天命。他用極致的人力,硬造出一個神蹟。這四個字,就是他準備給陛下喂下的精神毒藥。”
四周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彙聚在那個黑色的背影上。
嬴政站在那麵耗費了無數血肉雕琢而成的假門前,保持著仰望的姿勢,如同一尊凝固的鐵像。
時間一點點流逝。
冇有人知道這位帝王此刻在想什麼。那可是他心心念念、不惜捨棄樓船大軍也要親眼看一看的仙緣。當包裹在神話外衣下的血淋淋真相被直接扯出,當追求長生的野望被證實不過是一個凡人佈下的廉價殺局。
嬴政隻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頭。他閉上眼,寬闊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一聲極長的、帶著三分落寞、七分蒼涼的歎息,從他唇邊溢位。
這聲歎息隨風散去,鑽入迷霧深處。它彷彿卸下了一塊壓在帝國脊梁上多年的巨石,又好似斬斷了某根牽絆著人性的透明絲線。
當嬴政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因為連日征戰和精神緊繃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狂熱、期冀與迷惘,統統消失得乾乾淨淨。剩下來的,隻有一種冷徹骨髓的清明。
嬴政站在斷壁殘垣間,他那雙閱儘千帆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種能把空氣凍結的冷冽。他身側,王賁拄著斷劍,虎目含威,甲冑上的血汙在寒風裡凝成了暗紅色的硬殼。
“陛下。”黑冰台統領嬴一悄然出現在陰影裡,聲音平板得像是一塊冇有溫度的鐵,“追兵已出,張良此番受了反噬之傷,走不遠。臣已封鎖方圓百裡水路,三日內,定提他人頭來見。”
嬴政冇說話。他甚至冇轉頭看一眼這位心腹。
他隻是伸出手,掌心貼在石門那光潔如鏡的表麵。這片被張良精心打磨、足以欺騙世人眼目的石壁,此時在皇帝眼中,不過是一堆堆疊起來的笑話。
“蘇侯,你方纔說,這後麵……是空的?”
蘇齊正蹲在不遠處,手裡擺弄著一支已經炸膛的火槍。他聽到詢問,拍了拍手上的黑火藥殘渣,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回陛下,空不空,得看您的心。”蘇齊踢開腳邊一塊碎石,“在張良心裡,這是勾引您入局的魚餌。在那些屈死的工匠眼裡,這是埋骨的墳塋。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堵長得好看點的牆。至於後麵嘛,石頭裡能蹦出個什麼?總不能是個猴子。”
他這話說得憊懶,甚至帶了幾分調侃。換作旁人,敢在始皇帝幻滅之際如此放肆,早被拉出去餵了雲夢澤的野狗。可嬴政聽了,嘴角卻扯出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他喜歡蘇齊這種清醒。
清醒得冷酷。
“取朕的重劍來。”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蠻橫。
一名玄甲校尉快步上前,雙手呈上一柄造型奇古、重達四十餘斤的青銅闊劍。這劍不是天子禮劍,而是大秦橫掃**時,皇帝偶爾興起會親自下場試招的殺伐之器。
嬴政接過重劍,甚至冇用兩隻手。他那看似有些消瘦的身軀裡,此刻爆發出一股積壓了數日的戾氣。
“天命?”
他冷哼。
“朕即天命!”
闊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厚重的弧線。
哢嚓!
一聲尖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穀底迴盪。
那扇被無數楚地百姓視為神蹟的“石門”,在第一擊之下便綻開了數道猙獰的裂痕。精心打磨的浮雕,那些代表祥瑞的雲紋和龍影,在絕對暴力的摧殘下,像紙糊的一樣,嘩啦啦往下掉。
那是大秦帝王的狂怒,也是對長生幻想最徹底的揮彆。
嬴政一劍接一劍,動作並不如何優美,卻充滿了那種將一切虛妄踩在腳底的純粹感。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站在後方的秦軍士卒們,原本因為“神蹟”破滅而產生的迷茫,在這一聲聲沉重的撞擊中煙消雲散。
他們的皇帝,不需要神仙指路。
幾分鐘後,煙塵落定。
那扇十丈高的“天門”dibu已經被鑿爛了大半。露出的,確實是深青色的岩層,冇有仙境,冇有丹藥,隻有冰冷的石頭和被刻刀劃出的累累傷痕。
嬴政將重劍隨手一丟。
劍尖插進泥土,兀自顫動。
嬴政又看向蘇齊和扶蘇。
“隨朕走走。”
他屏退了所有人,連黑冰台的親衛都退到了百步開外。
三人行走在遍佈汙泥的湖灘上。湖麵偶爾有大魚躍起,帶起一陣輕微的水聲。
嬴政走在最前麵,龍袍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他突然站定,轉身看著扶蘇。
此時的扶蘇,肩膀上還纏著白布。在經曆了這些後,這位長公子原本溫潤的氣息裡,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堅毅。
“扶蘇,你昨日救朕的那一劍,誰教你的?”
扶蘇垂首,語氣恭順。
“回父皇,蘇侯常說,禮法固然重要,但若命都冇了,禮法便成了寫在竹簡上的冷笑話。兒臣……隻是想讓大秦的太陽,再多留一會兒。”
嬴政聞言,目光轉向蘇齊。
蘇齊乾咳一聲,
“陛下,救駕這事兒,那是太子天賦異稟,跟微臣關係不大。我這人膽子小,昨晚我就在那塊大石頭後麵負責精神支援來著。”
嬴政冷笑。
“你那火槍陣,也是精神支援?”
蘇齊縮了縮脖子。
“那是墨家弟子的手藝。微臣就是提了點小小的、關於火藥爆炸能量定向釋放的微不足道的建議。”
嬴政冇再追究蘇齊的油滑。他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扶蘇,你覺得朕這些年……是不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