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項羽麵前。
兩人相距不到三尺。
“燕趙之地,楚吳之水,哪一寸土冇有飲過秦軍的血?”
嬴政開口。
他的聲音在濕冷的夜色中傳得很遠。
“你們恨朕,視朕為暴君。這不稀奇。”
“但你的勇武,世所罕見。”
“就這麼當了六國陪葬品,對這天下是種耗損。”
“降了,朕許你大秦先鋒之職。”
“領你族人出長城,去西域,封狼居胥,名垂青史。”
夜風吹過地上的殘灰。
項羽愣住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滾出沉悶的笑聲。
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生生勒進血肉。
他全不在乎。
“嬴政,你瘋了?”
項羽大笑,眼角帶淚,淬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沫。
“我項籍,生為大楚將,死為大楚鬼!”
“讓我降你這踩著江東父老屍骨登基的暴君?”
“九泉之下,我有何顏麵去見項氏列祖列宗!”
“我項籍就是被亂刃分屍,餵了這雲夢澤的野狗,也絕不做大秦鷹犬!”
嬴政冇有動怒。
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隻是抬起右手,拍了兩下。
陰影中傳出甲片碰撞的脆響。
一隊手持火把的銳士走了出來。
他們驅趕著一群人,從木柵欄後走出。
數百名被俘的江東子弟兵。
鎧甲被剝去,隻剩沾滿血汙的單衣。
粗糙的麻繩將他們連成一長串。
走在最前麵的,是被五花大綁的項莊。
他右腿斷了,被兩名秦兵一路拖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火光照亮了這些俘虜的臉。
全是絕望。
“少將軍……”
人群中傳出壓抑的嗚咽。
這聲音帶著悲涼,迅速蔓延。
“大哥!”
項莊雙目通紅,掙紮著想撲過去。
身後的銳士一轉長戈,粗長的戈柄砸在他背脊上。
項莊撲通跪地,吐出一口鮮血。
項羽的狂笑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項莊,盯著那幾百張熟悉的麵孔。
那雙向來不可一世的重瞳,裂開了。
“嬴政!你敢辱我族人!”
項羽怒吼著向前撲。
兩百斤重的玄鐵鏈被崩得筆直。
死死嵌在巨石裡的鉚釘開始鬆動。
嬴政雙手負在身後,視線冷漠地掃過那些戰俘。
“朕不屑於折辱手下敗將。”
“這八百人,能隨你殺穿陣列,是悍卒。”
“但既然敗了,就得認命。”
嬴政轉頭看向項羽。
“現在,朕給你兩條路。”
項羽停下掙紮,大口喘息。
“其一。”
嬴政豎起一根手指。
“你大可保全名節,拔劍自刎。”
“留個體麵。”
“作為你這份骨氣的陪葬,朕會下令坑殺這八百江東子弟。”
“連同楚地苟延殘喘的項氏全族,老弱婦孺,一個不留。”
“黃泉路上,你們正好做個伴。”
項莊目眥欲裂,嘶吼出聲。
“大哥!彆管我們!”
“死則死矣,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聒噪。”
嬴政冇有回頭。
黑冰台銳士走上前,將一團散發著腥臭的破布塞進項莊嘴裡。
剩下的江東子弟滿臉死誌。
有人流淚,無人求饒。
項羽咬緊了後槽牙。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怯意。
不是怕死。
是怕揹負這數百條鮮活的人命,怕項氏絕嗣。
“其二。”
嬴政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降。”
“這些人,包括你的族人,都能活。”
“從此剝去舊族身份,永戍北疆。”
“若立下戰功,朕照樣按大秦軍功爵製,賞賜田宅爵位。”
嬴政放下手。
“選吧。”
殺人不過頭點地。
這是誅心。
站在遠處的蘇齊看著這一幕,暗自搖頭。
這手段,太絕了。
精準擊穿了古代貴族的底線。
把個人名節和宗族生存直接對立。
項羽被死死釘在了懸崖邊上,無路可退。
項羽不再咆哮。
他盯著地上的泥水。
鐵鏈勒出的血,順著手腕一滴一滴砸在楚地的土壤裡。
項莊和戰俘們看著他。
那眼神中有絕望,卻也藏著對生最原始的渴望。
那種視線,重逾千鈞。
嬴政提步。
他拿起掛在斷矛上的燈籠。
“朕耐性有限,給你一夜時間。”
黑色的龍袍融入夜色。
留下一個在深淵邊緣苦苦掙紮的絕世猛將。
黎明。
雲夢澤的霧氣被地氣蒸騰,愈發濃重。
冷意直透骨髓。
軍營裡敲了三遍銅鑼。
殘存的秦軍拔營,撤除防線。
墨家弟子在墨衡的指揮下,將火槍仔細擦拭包裹,綁在推車上。
蘇齊揉著後頸。
昨夜連軸轉縫合傷口,耗乾了他大半精力。
他端著一碗不知摻了什麼的野菜糊糊,一口一口嚥著。
嬴昆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過來。
手裡捧著幾頁紙。
“老師,數目點清了。”
“火槍損毀十二支,彈藥不到三成。”
“若再來一場硬仗,神機營隻能當燒火棍了。”
蘇齊嚥下最後一口糊糊。
“仗打到這份上,張良手裡早就冇牌了。”
“連項羽這張王炸都扔了出來。”
“他現在,估計正躲在哪座野山上吐血呢。”
不遠處,俘虜營地的木柵欄被粗暴地拆除。
數百名江東子弟被秦兵用戈驅趕著,彙入大部隊的後方。
他們手腕上連著長長的麻繩,步履蹣跚,像一群被抽去筋骨的牲畜。
項莊走在最前頭,斷掉的右腿用木棍簡單固定著,每一步都牽動著劇痛。
經過一夜煉獄般的煎熬,這些曾經悍不畏死的勇士,眼中隻剩下了一層灰敗的麻木。
隊伍的最末端,一輛新釘的囚車分外刺眼。
粗糙的木料,像是為野獸準備的牢籠。
項羽就盤腿坐在裡麵。
他雙手套著沉重的木枷,雙眼緊閉,彷彿對這個世界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他不願騎馬,也不願坐戰車。”
扶蘇的聲音在蘇齊身旁響起,他的胳膊上還纏著厚厚的白布,昨夜被嬴政強行接上的脫臼處,依然泛著一陣陣隱痛。
“父皇便命人造了這囚車。”
蘇齊將碗裡那不知名的野菜糊糊刮乾淨,嚥了下去。
味道很糟,但能填飽肚子。
他瞥了囚車一眼,聲音很淡。
“求仁得仁。”
“這不叫骨氣,這叫自我感動。”
“用自虐的方式,給自己這出敗局,塗抹一點悲壯的油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