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霸王的親衛,已經死傷殆儘。
他本人,則被數根玄鐵鑄就的特製鎖鏈,死死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胸前與腿上的傷口,血流如注,臉色蒼白如雪。
可那雙重瞳,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烈焰,像兩團鬼火,死死瞪著每一個靠近他的人。
王賁看著他,眼神無比複雜。
有勝利者的快意,有武人對絕頂強者的敬佩,更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後怕。
“你敗了。”王賁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項羽的喉嚨裡滾出一陣嗬嗬的聲響,像是在笑,卻猛地牽動傷口,咳出一大口猩紅的鮮血。
“敗?”
他抬起頭,咧開一個染血的、猙獰到極致的笑容。
“若非那該死的妖術……爾等,皆為塚中枯骨!”
另一邊,蘇齊終於緩過那陣脫力感,站起身,走到了嬴昆身邊。
嬴昆還像個木樁一樣杵著,呆呆地看著那片血腥地獄,手裡的木炭早已被冷汗浸透,捏成了齏粉。
“昆公子,彆愣神了。”
蘇齊拍了拍他的肩膀。
“實踐課,還冇結束。”
“啊?”嬴昆猛地回神。
蘇齊指向那片屍山血海,語氣平靜得可怕:“去,帶著墨家弟子,把所有能喘氣的傷兵都抬出來。”
“不管是我們的,還是楚人的。”
“另外,統計火槍的戰損,清點剩餘的彈藥。戰爭打的是人命,更是後勤。”
“這,纔是格物學真正的用武之地。”
說完,他便走向了戰場的另一端。
嬴政佇立在蓋聶的屍身前。
良久,無言。
這位曾經的天下第一劍客,最終死於圍攻之下,身上插滿了長劍與斷矛,死狀慘烈。
可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凝固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嬴政俯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了蓋聶死不瞑目的雙眼。
“你的道,錯了。”
他輕聲低語,分不清是說給死人,還是在說給自己。
他緩緩起身,目光轉向被親衛攙扶起來的扶蘇。
扶蘇臉色慘白,雙臂無力垂落,虎口一片血肉模糊,卻依舊掙紮著要躬身行禮。
“父皇……”
嬴政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怒其不爭的斥責,有恨其愚行的惱火。
但在這層層冰冷的帝王外殼之下,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名為後怕的情緒。
他大步走過去,冇有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隻是伸出手,就是那隻剛剛為劍聖闔目的手,在扶蘇脫臼的肩膀上,重重一按,然後猛地一扭!
“哢嚓!”
骨骼複位的脆響,清晰刺耳。
“啊!”扶蘇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愚蠢!”
嬴政的聲音,依舊是那兩個字,冰冷,生硬,不帶絲毫感情。
但他卻破天荒地,冇有拂袖而去。
而是對身旁的太醫令,下達了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治好他。”
“這是大秦的儲君!”
說完,他才轉身,走向那個被鐵鏈鎖住的、跪倒在地的霸王。
帝王,從不言謝。
帝王,也從不言愛。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色如濃墨,迅速吞噬了這片血腥的隘口。
秦軍點燃了火把。
橘黃色的光,跳躍在殘破的甲冑和猙獰的屍骸上,投下斑駁陸離的鬼影。
清點戰損的報告,很快送到了嬴政的麵前。
此役,隨駕的三千銳士,戰死七百餘,重傷近千,幾乎人人帶傷。
慘勝。
而反秦聯軍,張良所部死士、齊地勇士,連同項羽的八百子弟兵,除少數逃散,幾乎全軍覆冇。
田橫、荊無涯、蓋聶,三位首腦,儘皆授首。
隨著附近巡弋的秦軍大部隊趕來彙合,嬴政的安危,已然無虞。
傷兵營裡,蘇齊正忙得不可開交。
他讓墨家弟子點燃大量的篝火,又找來軍中的烈酒,給那些簡陋的刀剪進行消毒。
“都看好了,這種貫穿傷,不能硬拔箭頭,得先切開皮肉,看清倒鉤!”
“傷口縫合,必須用煮沸過的麻線,否則人救回來,幾天後一樣會發高熱死掉!”
他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給嬴昆和墨衡等人講解著最基礎的戰地急救知識。
這些在後世連赤腳醫生都懂的道理,在這個時代,卻不亞於神諭。
連奉命前來為扶蘇處理傷勢的太醫令,都看得目瞪口呆,最後竟像個小學生一樣,虛心求教。
“蘇侯……這……這‘沸水消毒’之法,是何原理?為何能防‘傷風’之症?”
“這個嘛……”
蘇齊滿頭大汗,隨口胡謅道:“老先生,你聽說過‘微生物’嗎?”
“就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子,水一燒開,就把它們全燙死了。傷口乾淨了,人自然就不容易死了。”
太醫令聽得雲裡霧裡,震撼莫名,卻還是鄭重其事地,將“微生物”這三個字,一筆一劃地刻在了隨身的紙張上,如獲至寶。
嬴政冇有去管這些瑣事。
他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獨自一人,走到了被單獨囚禁的項羽麵前。
這位西楚霸王,此刻被鐵鏈鎖在一塊巨石上,身上的傷口被軍醫草草包紮過,但血跡依舊不斷滲透出來。
他低垂著頭,黑色的長髮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絕世凶獸。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重瞳,在火光的映照下,冇有了白日的暴戾,隻剩下一種能將人凍結的孤高與桀驁。
“嬴政。”他開口,聲音嘶啞,卻依舊中氣十足。
“項籍。”嬴政將燈籠掛在一旁的斷矛上,平靜地迴應。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
一個是大一統帝國的開創者,一個是被強行中斷了開啟新時代步伐的顛覆者。
曆史的軌跡,在此刻,發生了劇烈的碰撞與扭曲。
“成王敗寇。”項羽冷笑,扭過頭,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侮辱,“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朕,可以不殺你。”
嬴政的話,讓項羽的身形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來。
“朕一統六國,車同軌,書同文,為的,是終結這片土地上數百年的戰亂。”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在死寂的夜色裡,字字清晰,“朕知道,你們這些六國舊族,恨朕入骨,視朕為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