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放下石頭。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到蘇齊臉上,又移回地圖。
“你要朕造船。”
“對。”
“造多少?”
蘇齊伸出一隻手。
“第一批,五十艘運兵船,夠載三千人。不需要多大,能扛住渤海的風浪就行。再配二十艘貨船,專門運礦石回來。”
“三千人夠幹什麼的?”蒙毅問。
“打仗。”蘇齊的回答乾脆利落。“那片島上有土人,但不成氣候。幾百個部落散著住,沒有鐵器,沒有城牆,最厲害的武器是石矛和骨刀。三千秦軍連火槍和火炮都不用,光是弩箭長矛,他們都抵禦不了。”
李斯開口了。
“造五十艘船,按照最低估算,需要多少錢?”
張蒼在旁邊翻算盤。算珠劈裡啪啦響了一陣。
“齊地的造船坊,一艘能載六十人的中型海船,工期三個月,造價約一萬兩千秦半兩。五十艘,六十萬。加上二十艘貨船,再加改裝、人工、木料採購……總數大約九十萬到一百萬。”
殿裏又安靜了。
一百萬。這筆錢不算天文數字,但對於已經見底的國庫來說,掏出來就等於把最後一條褲衩脫了。
“蘇齊。”嬴政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
“在。”
“你說這是一場賭。”
“是。”
“贏了呢?”
“贏了——”蘇齊指著那兩個圈,“石見銀山一年的產出,按臣的估算,摺合秦半兩至少在三千萬以上。佐渡金礦再加一千萬。這兩座礦挖十年,大秦的國庫能從乾涸變成滿溢。”
他頓了頓。
“有了這些錢,火器作坊可以從朔方一個點擴充套件到全國十個。鐵坊、紙坊、紡織坊全線鋪開。修路——從鹹陽到遼東、從鹹陽到西域的硬麪馳道。造更大的船——不是五十艘,是五百艘。”
他的炭筆在地圖上劃了一條更遠的線。
“這條線的盡頭,不是一座島。是整個海上的世界。”
“輸了呢?”嬴政又問。
蘇齊把炭筆收起來。
“輸了,一百萬打水漂。三千個兵餵魚。蘇齊我一顆腦袋賠給陛下。”
跟菜市場講價錢似的。李斯在旁邊聽著,眼皮跳了一下。
嬴政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繞過禦案,走到那麵地圖前。
他的身高足夠直接看到地圖上方的海域。那片被蘇齊用炭筆畫出來的島嶼鏈,在粗糙的牛皮紙上隻是幾條彎彎曲曲的線條。線條旁邊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圈,和蘇齊那手慘不忍睹的小篆。
嬴政看了很久。
“朕滅六國,用了十年。”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修長城,打匈奴,通西域。四方之內的事,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地圖上那片海。
“四方之外呢?”
蘇齊沒有插嘴。
扶蘇坐在側席,目光落在嬴政觸碰海麵的那根手指上,一動不動。
殿裏隻聽得見嬴政指尖在牛皮紙上輕輕摩挲的聲音。
過了很久。
“一百萬,朕出。”嬴政把手收回來。他走回禦案,坐下。“但不走國庫。從少府內帑撥。”
少府內帑——皇帝的私房錢。
蘇齊愣了一瞬。他沒想到嬴政會走這條路。
“陛下——”
“朕的錢,朕願意賭。”嬴政端起茶碗。“贏了,金銀入國庫,朕不留。輸了——”
他看著蘇齊,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輸了,你的腦袋朕就不要了。留著,接著給朕想招。”
蘇齊張了張嘴。
“臣,領命。”
嬴政揮了揮手。“去吧。船的事,讓蒙毅替你協調齊地的造船坊。兵的事,從輪換的南方任囂、趙佗部裡抽。具體怎麼辦——”
他放下茶碗。
“朕不管。朕隻看結果。”
蘇齊站起來,退出偏殿。
張蒼從後麵跟上來。
“怎麼樣?”
蘇齊沒回頭。他抬起頭,看著章台宮上方的天。鹹陽的天比朔方的乾淨,藍得發紫,一朵雲都沒有。
“開始幹活。”他說。
“張蒼。”
“說。”
“你知道一年三千萬兩白銀是什麼概念嗎?”
張蒼想了想。“大秦全國幾年的賦稅的總和吧。”
“對。”蘇齊把手掌攥起來,那個圈消失在拳心裏。“就是說,隻要那座山是真的——大秦就多了一個大秦。”
他開始往外走。
“通知相裡子,鐵坊那邊先停一批火炮的訂單,把工匠調去研究海船的龍骨結構。再讓蒙上卿派人去齊地,找最好的造船師傅。越快越好。”
張蒼在後麵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你這是要把整個大秦拉上賊船。”
蘇齊回過頭。
秋天的陽光從偏殿的飛簷上斜照下來,把他的半張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張隱在陰影裡。
“不是賊船。”他笑了。
“是商船。”
…………
琅琊。
齊地東端,渤海南岸。
琅琊郡的官辦造船塢修在一處向海的半月形港灣裡,三麵是山,一麵朝海,灣口拿巨石壘了條半人高的防浪堤。塢裡的地麵不是土,是碎石和木屑混在一塊兒,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船塢大得過分。
沿著港灣鋪開去,足足佔了半個山坳。最裏頭的三座船台上架著未完工的樓船骨架,每座都有七八丈高,橫架的肋木和豎撐的樑柱交錯咬合,遠遠看去——
像一頭死掉的鯨魚被剔了肉,隻剩下骨架橫陳在那裏。
嘈雜。上百號造船工匠赤著膀子在骨架上上下下地爬,鑿子和鎚頭的聲音從四麵八方砸過來,間歇夾雜著粗嗓門的對罵和號子。木屑從高處紛紛灑落,落到人頭髮裡、領口裏、眼窩裏,擋都擋不住。
船塢邊上站著琅琊郡守孫叔。孫叔是個四十齣頭的文官,臉颳得乾乾淨淨,官服上別說木屑了,連一絲褶皺都沒有。他在前麵引路。
“蘇侯,前麵就是大匠公輸羊的工棚——”
孫叔話還沒說完。
一個聲音從船台上方的木架子裏劈頭蓋臉砸下來。
“三個月造五十艘防浪海船?把你扔進爐子裏煉了也造不出來!”
蘇齊抬頭。
一個老頭從船台二層的橫樑上翻身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