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章台宮偏殿。
蘇齊到鹹陽的時候,是第五天午後。
進宮門的時候,他身上穿的還是朔方城鐵坊裡那件沾滿鐵鏽的短褐,
章台宮的郎官看他這副德行,攔了一下,蒙毅親自下台階來接的他。
“你就不能收拾收拾?”蒙毅皺眉看他。
“收拾不了,這不是陛下急著召見嗎。”
蒙毅沒再說什麼,領著他往裏走。
張蒼跟在後麵,懷裏抱著算盤和一捲圖。他倒是收拾過了,衣冠齊整,
偏殿不大。
嬴政坐在上首,麵前的案上擺著茶——不是那種正式朝會的排場,更像是私下召見。殿裏隻有五個人:嬴政、李斯、蒙毅,加上剛進來的蘇齊和張蒼。
扶蘇在旁落座,
嬴政看了他一眼,
“坐。”
蘇齊坐了。他環顧了一圈偏殿,視線在角落裏停了一下——那裏擺著十口從大殿搬過來的空鐵皮箱子,蓋子還敞著。
“看見了?”嬴政說。
“看見了。”
“大殿裏原來擺了三百口。後來朕讓搬走了大部分,留了十口在這兒,給你看。”
“說吧。”嬴政端起茶碗,“你有什麼辦法。”
蘇齊看向張蒼。張蒼會意,把懷裏的那捲圖紙展開,走到偏殿側麵的一麵白牆前,用兩顆銅釘把圖釘上去。
圖很大,幾乎佔了半麵牆。
這不是一張普通的地圖。
大秦的疆域畫在中間,東麵的海岸線被畫得極其詳細——連渤海灣的弧度和遼東半島的彎折都標了出來。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海岸線往東的部分。
一片海域。
海域裏,畫著一條弧形的島嶼鏈。從北到南,由四塊大島和無數碎島組成。
“這是什麼?”李斯盯著那片島嶼,眉頭擰起來。
蘇齊站起來,走到圖前,
他用炭筆尖點在島嶼鏈最大的那塊島上。
“這裏。”
他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字。字很醜,歪歪扭扭的——蘇齊的小篆寫得一直不好,被張蒼嘲笑過無數次。
“石見銀山。”
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然後他把炭筆挪到北邊另一個位置,又畫了一個圈。
“佐渡金礦。”
殿裏安靜了一息。
“什麼東西?”蒙毅問。
蘇齊轉過身來,麵對嬴政。
“陛下。臣在朔方這些時日,有兩件事想明白了。”
“第一,大秦現在搞的所有新東西——火藥、火器、鐵坊、紙坊、羊毛紡織——都是燒錢的。燒的速度,比賺的速度快十倍不止。靠大秦自己的農業稅,刮乾淨了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他停了一下。
“第二,西域剛打下來,三十六國簽了條約,但這些窮鬼一年的賦稅加起來隻夠塞牙縫。想從西域回血,至少要三年到五年,前提是路修好了、商路通了、貨能流起來。”
“所以?”嬴政的聲音很平。
“所以,臣需要一座金山。”
蘇齊把炭筆往圖上一拍。
“一座能在一年之內開挖、兩年之內大批量出產金銀、三年之內徹底填滿大秦國庫的金山。”
他的炭筆點在那個標著“石見銀山”的圈上,用力摁了一下,摁出一個黑點。
“這裏有一座山,山裡全是銀礦。不是一般的銀礦——是臣平生所知最大的銀礦之一。礦脈淺,容易開採,品位極高,一筐礦石出半筐白銀。”
他把筆挪到北邊。
“這裏還有一座金礦。產量雖然比銀礦小,但成色極佳,純度高到幾乎不需要精鍊。”
李斯終於忍不住了。
“蘇先生,據我所知,東海之上,並無此等大島。齊地方士徐福曾言海中有三仙山——蓬萊、方丈、瀛洲——但那是方士妄語,再加上徐福出東海後就已經消失不見,不可為憑。你憑什麼斷定那裏有島?憑什麼斷定島上有金銀?”
蘇齊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他沖張蒼招了招手。
張蒼從懷裏摸出一本薄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李斯。
“這是燕地漁民的航海記錄。”張蒼的聲音悶悶的,“臣在朔方期間,託人從燕地牢城營中找到了幾個被征為苦役的老漁民,其中有三個人在年輕時出過遠海。他們沿渤海東行,遇過風暴,被吹到一片陌生的海岸。他們描述的地形——火山、溫泉、密林、矮小的土人——和蘇先生所畫的島嶼輪廓,能對上。”
李斯接過冊子,翻了兩頁。
冊子上畫著幾幅粗糙的海圖,標註著風向、島嶼形狀和海流方向。圖畫得很拙劣,但資料標得極其精確——張蒼的手筆。
“三個漁民的證詞,不足以——”
“還有。”蘇齊打斷了他。
他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東西,擱在嬴政麵前的案上。
一塊石頭。
不,不是普通的石頭。這塊石頭的斷麵上有一層銀白色的金屬光澤。即便在偏殿並不充裕的光線裡,那層光澤也極為顯眼。
“這是從漁民帶回來的雜物裡挑出來的。他們當年在那片海岸撿了些石頭回來墊船艙,大部分扔了,隻有一個老頭留了幾塊壓鹹菜罈子。”
蘇齊把石頭推向嬴政。
“臣請張蒼和相裡子的匠人驗過了。含銀。”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嬴政拿起那塊石頭,放在掌心,翻了一麵。銀白色的光澤在他的掌心裏閃了一閃。
“你確定?”
“確定。”
蘇齊說了兩個字,然後笑了一下。
“臣需要陛下拍板,這是一場賭。”
嬴政盯著他。
“賭什麼?”
“賭大秦的未來往哪走。”蘇齊的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鹹陽出發,經過函穀關、洛陽、齊地、遼東,到達渤海邊,然後跨過那片藍色的海域,落在島嶼上。
“現在大秦的錢不夠花,根子上的問題是——地就這麼大,人就這麼多,光靠種地收稅,早晚會隨著人口的增加入不敷出的。”
“陛下,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蘇齊站直了。“歷朝歷代——”他停了一下,改口,“古往今來,凡是想把國家做大做強的,有兩條路。第一條,往內擠,加稅、征徭、搜刮百姓,把骨髓都熬出來。這條路走到頭,就是天下皆反。”
殿內沒人吭聲。這話擱在正式朝會上說,夠殺頭三次的。
“第二條,往外拿。從別人手裏搶金子、搶銀子、搶礦、搶地,拿回來養自己。西域是一步,但西域太窮,撐不住。真正的大錢——”
他拿炭筆點了點那個圈。
“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