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章台宮。
時值深秋,階前落葉堆了厚厚一層。宮門口的銅獸讓秋雨沖得發亮,天還沒徹底放白,中官們已經端著銅盆在台階上潑水掃塵。
嬴政坐在大殿正中的禦案後麵。
今天沒穿朝服,一件素色深衣,腰間繫著那枚跟了他幾十年的蟠龍玉佩。
麵色不好。
不是發怒的那種不好。
大殿兩側,文武百官分列站好。
左丞相李斯站在文官之首,手持笏板,低著頭,麵無表情。右邊武將序列的位置上,王賁站在第一位,蒙毅站第二位,兩個人目不斜視。
殿中央,擺著東西。
三百口鐵皮箱子。
整整齊齊,五列六十行,鋪滿了大殿正中從禦階到殿門口的全部空地。
箱子是標準的軍需箱規格——三尺長、二尺寬、一尺半高,鐵皮包角,銅鎖扣合,上麵用小篆打著“金源商會”的戳記。
箱子全是空的。
每口箱子的蓋子都敞著,什麼都沒有。
有的箱子底部還殘留著銅錢的綠銹印痕,像乾涸的河床上留下的水位線,告訴你這裏曾經滿滿當當裝過東西。
三百口空箱子,就這麼晾在天底下,對著滿朝文武,無聲地張著嘴。
是張蒼送來的。
準確說,是張蒼在朔方城的金源商會賬房裏翻了三天三夜的賬本,翻到最後快要瘋掉,然後一紙急報連同這三百口空箱子一塊兒,八百裡加急發到了鹹陽。
急報上寫了什麼,在場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金源商會截止今年秋末,合計撥付北疆軍費一千二百萬秦半兩。
朔方城防建設、九原軍冬裝改製、火炮與燧發槍彈藥補給、羊毛收購墊資、戰馬草料採購、十五萬苦役口糧。
一千二百萬。
花光了。
不是說“快花光了”,是真的一枚銅錢都不剩了。
而且這還不算西征。
劉邦帶三萬人穿越西域的軍費,走的是另一條線——蘇齊在朔方以礦山開採權做抵押,向鹹陽的幾家大商戶先借了三百萬。
嬴政看著那三百口空箱子,沒說話。
他已經看了一刻鐘了。
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見鐵皮箱子上的銅鎖被穿堂風吹得晃動的聲音。
叮——叮——叮——
“一千二百萬。”
嬴政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殿裏的迴音把每個字碾得很清晰。
“朕記得,去年秋天,全國一年的賦稅摺合秦半兩,是多少?”
李斯向前邁了半步。
“回陛下,去年全國農業稅折算後,約二千三百萬秦半兩。加上鹽鐵專賣與市稅,合計三千一百萬。”
“三千一百萬。北疆和西域,花了一千五百萬。”
嬴政的手指點在禦案上,點了一下。
“朕問你們。”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整座大殿。
“剩下的一千六百萬,夠不夠撐到明年?”
沒人吱聲。
嬴政等了三息。
“蒙毅。”
蒙毅出列,拱手。
“長城沿線三十萬駐軍的糧餉,一年要多少?”
“回陛下,八百萬。”
“郡縣官吏俸祿?”
李斯接話:“四百六十萬。”
“阿房宮?”
工部的一個老臣哆嗦著聲音答了:“已……已減半,仍需二百二十萬。”
“驪山?”
“一百八十萬。”
“道路驛站、水利灌溉?”
“合計約二百萬。”
嬴政的手指在禦案上一項一項地敲。
殿裏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會算賬,手裏隻有一千六百萬。
缺口,二百六十萬往上。
這還沒算蘇齊在朔方搞的那些新花樣——紙坊、鐵坊、火藥坊、羊毛紡織作坊。這些東西未來能賺大錢,所有人都知道,但“未來”是什麼時候?明年?後年?五年後?
嬴政的手指停在禦案上。
“蘇齊呢?”
李斯拱手。
“蘇侯目前在朔方城,主持後勤排程與歸化司事務。”
“讓他來。”
“……北疆事務繁重,此時調蘇侯回京——”
“朕說了,讓他來。”
他退後一步,側身示意身後的傳令官去辦。
“散朝。”
嬴政站了起來。
“明日再議,都好好想想賦稅的事。”
百官跪送。
——
鹹陽到朔方,八百裡。快馬加鞭,五天。
嬴政的口諭到朔方城的時候,是第六天傍晚。
“蘇先生,陛下口諭,速赴鹹陽。”
蘇齊沒抬頭。
“多快的速?”
傳令兵是蒙毅的親信,老老實實答:“蒙上卿的原話是——騎最快的馬,走最短的路,別磨蹭。”
蘇齊把炭筆擱在耳朵上,站起來。
“行。”他說,“讓我先去看個東西。”
他走到鐵坊隔壁的一間小庫房。
庫房裏堆著各種雜物——鐵錠、銅料、幾卷舊圖紙、一筐碎木頭。角落裏有一麵木架子,架子上釘著一張巨大的牛皮地圖。
這張地圖和鹹陽朝堂上掛著的不一樣。
那些標準的大秦疆域圖,最東麵畫到遼東,最北麵標到陰山,西邊——自從西征之後——延伸到了蔥嶺。
蘇齊這張圖不一樣。
他在東邊畫出了一大片海域。
海域裏,畫著幾個島。
他拿起炭筆,在最大的那個島嶼鏈上,畫了兩個圈。
一個圈的旁邊,寫著三個字:石見。
另一個圈的旁邊,寫著兩個字:佐渡。
他盯著這兩個圈看了很久。
炭筆在手指間轉了幾圈,最後被他叼在嘴裏。
“張蒼。”他頭也不回地喊。
“你喊我?”
“準備一下,跟我去鹹陽。帶上你那把算盤。”
張蒼瞥了一眼牆上的地圖,又看了看蘇齊叼著的炭筆。
“你又要幹啥?”
蘇齊把炭筆從嘴裏拿出來,在地圖上那兩個圈旁邊各補了一個數字。
石見旁邊,寫了一個數。
佐渡旁邊,又寫了一個數。
張蒼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的算盤珠子撥了一輩子,什麼數字都見過。但這兩個數字擺在一塊兒的時候,他的手頓住了。
“這個數……”張蒼的聲音有點乾,“你確定?”
“我什麼時候在數字上騙過你?”
張蒼盯著那兩個數字,盯了足足十息,嘴巴張了兩回,又合上。
最後他把算盤往腋下一夾。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