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墨國主白震走在最前麵。
他身邊跟著焉耆、危須、尉犁三國的國主,加上龜茲殘存貴族裏被推出來的代表,五個人。
白震進帳先朝劉邦行了半禮,又沖項羽點了下頭。他的右臂上還纏著繃帶——夜襲溫宿那一戰,他親手刺穿溫宿國主的胸腔,但也被對方的護衛在小臂上開了一道口子。
“這幾位,”白震替身後的人引薦,“焉耆王須利達、危須王赤穀、尉犁王伊稚。龜茲那邊,推了一個叫阿羅的。”
“坐。”劉邦換了隻手拿羊腿。
蕭何又要展開那捲羊皮,被劉邦抬手攔住。
“條約的東西,讓他們回去慢慢看。先說一件事。”
帳內幾個國主都豎起了耳朵。
劉邦把羊腿啃出來的一段骨頭在矮桌上戳了戳。
“白震。”
“在。”
“你夜襲溫宿,斬了溫宿國主,給大秦燒了匈奴十萬石糧草。這筆功勞,我替你記著。”
白震拱手。
“所以——”劉邦用骨頭在沙盤上溫宿的位置劃了一道,“溫宿滅國。國土歸姑墨代管,百姓編戶齊民,三年內免人頭稅。白震,管得住嗎?”
白震眼皮子跳了一下。
溫宿的麵積比姑墨大三分之一。這一口吃下去,姑墨的地盤翻了一倍不止。天上掉下來的好事——當然,前提是你得在大秦的規矩底下分。
“管得住。”他乾脆利落地答。
焉耆王須利達坐不住了。“那……莎車、蒲犁、桃槐幾國——”
“莎車暗通匈奴,證據確鑿。桃槐使臣靴底藏密信,已被截獲。”蕭何接過話,語氣公事公辦,“依條約第十九條,凡勾結匈奴者,除國號,廢王族,地上建築一體充公,百姓打散入編其他藩屬國戶籍。”
滅國。
乾乾脆脆,沒有審判流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帳內沉默了一陣。
焉耆王須利達把目光轉向項羽——這位全程一句話沒說的殺神。
須利達決定不問了。
後麵的流程快得多。
幫過大秦的,保國保戶,條約照簽,賦稅有三年緩衝期。騎牆的,國留著,但駐軍、商行、裁判所全部落地,一年之內完成貨幣和文字替換,逾期按抗旨論。
幫匈奴的——
莎車、蒲犁、桃槐、休循四國,除名。
國主的處置方式也有講究。
莎車國主已經跑了,人沒抓著,劉邦讓白震派人去追,抓住了送鹹陽。蒲犁國主被自己的部下綁了獻上來換照身帖。桃槐國主的頭顱早在樊噲截斷糧隊那天就砍了下來,此刻泡在鹽水罈子裏,放在帳外充門麵。
休循國主——
休循國主最慘。
他國家隻有兩千多號人口,擠在一片鹽鹼地上,窮得連牛羊都沒幾頭。“暗通匈奴”這項罪名落在他頭上有點冤,他其實隻是被莎車脅迫著湊了一百袋粗鹽送給匈奴人。
一百袋鹽,值不了幾個錢。
但劉邦不在乎值不值錢。規矩就是規矩。幫了匈奴就是幫了匈奴,不分大小。
“殺了太虧。”劉邦跟蕭何嘀咕了幾句,改了判——休循國除名,國主降為庶民,發甲等照身帖,編到白震手下種地放牧。兩千多口人打散安置到焉耆和姑墨。
白震聽到“甲等照身帖”四個字,微微側了下頭去看劉邦。
這人真有意思。一個破了國的國主,發什麼照身帖?
整個“分贓大會”從早上巳時一直開到午後未時。二十八個使臣和國主,分四批進來,一批批地聽、一批批地簽。條約是事先寫好的。
最後一批走了之後,帳裡隻剩劉邦、項羽、蕭何和帳口的樊噲。
劉邦把嘴邊的油擦了擦,忽然笑了一聲。
“三十六國。不算匈奴附庸那些,今天到場的二十八個,簽了的二十二個,沒來的八個——其中四個已經滅了,剩下四個最遠的,使臣還在路上。”
他扳了扳手指。
“二十二個國,一年能給大秦交多少?”
蕭何翻了翻記錄。“按五成賦稅折秦幣算,第一年——少。多半國家拿不出現錢,得拿馬匹、牛羊、礦石抵。摺合下來,大約……六萬秦金幣。”
“六萬。”劉邦咂了咂嘴。
帳裡安靜了一陣。
這就是現實。打下來的地盤再大,短期內也榨不出太多油水。西域三十六國加在一塊兒,一年的產出還不夠養這支遠征軍的。
“不急。”他說,“仗打完了,但錢的事不是我的活。蒙大將軍那頭有蘇先生,我隻管把這些破爛收拾乾淨,給後麵開路的人鋪好了。”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
“走,看看帳外那幫傢夥鬧得怎麼樣了。”
帳簾一掀,陽光打進來,灼得人眯眼。
帳前空地上,兩萬多僕從軍正圍著幾口大鍋吃肉喝湯,喧囂聲震天。一群姑墨騎兵和烏孫兵搶一塊駱駝腿骨上的肉,推搡著笑罵著,兵器扔了一地。
項羽走出來,站在帳口。
他掃了一眼這些兵——這些跟了他從龜茲城殺到落雁泊的人。有些麵孔已經認不出來了,因為纏滿了繃帶,隻露出兩隻眼和一張嘴。
他沒說話。把長戈扛到肩上,穿過人堆。
樊噲端著一碗肉湯過來。
“將軍。”
項羽接了,隻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死了多少人。”
“蕭先生算過了,四百二十七。”
“我說的不是秦卒。”
樊噲愣了一下。
“僕從軍呢?”
“這個……約莫八千出頭。”
項羽沒說話。
八千。
他答應過他們拿人頭換金幣。有些人換到了。有些人換成了自己的命。
這賬,他記著。
那桿戈被磨出了新的聲響,嗞嗞的,礪石和鋼口摩擦的聲音,在喧鬧的肉湯聲裡顯得格外冷。
蕭何已經在帳裡把那份陣亡名冊寫好了。秦卒的有名有姓,僕從軍的——大多連名字都沒有,隻寫“烏孫某騎、姑墨某甲”,用部落和編號代替。
項羽磨完了戈,把礪石扔到一邊,站起來。
他走回帳裡,從蕭何手上拿過那份名冊,翻到僕從軍那一段,看了一會兒。
“把烏孫打頭的那批,名字補上。”
蕭何抬頭看他。
“他們沒有秦名——”
“那就給起一個。死了的人,總得有個名字。”
蕭何的筆頓了頓。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僕從軍名冊從不入大秦正冊。
但他看了一眼項羽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