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篝火點起來,營地裡瀰漫著烤馬肉的膻氣。
今天的傷亡比任何人預估的都大,三千秦軍騎兵折了四百餘人,姑墨騎兵損失過半,烏孫僕從兵戰死將近八百。
蕭何在火光下翻著花名冊,一行一行地寫,寫到手腕發酸。
項羽坐在火堆旁,沒吃東西,隻是低著頭,用隨手拾來的礪石磨那桿捲刃的長戈。磨一下,吹一口氣,看看刃口,再磨。四處豁口,一處一處來。
蕭何走過來,把一份東西擱在他手邊。
“陣亡名冊,四百二十七人。”
項羽沒接,抬眼看了一眼。
“老周那邊呢?”
“老周沒事,刀疤也沒事。兩個人把一匹戰馬合力殺了,一人分了大半條馬腿,正烤著。”蕭何頓了頓,“項將軍,蒙大將軍的軍報說,凡西征陣亡者,撫恤雙倍,田地入家戶。您的名冊,入鹹陽之前我會整理好的。”
項羽繼續磨那桿長戈,沒回應。
等蕭何轉身要走,他才開口。
“四百二十七個。”
他把礪石放下,把戈桿豎在地上,戈刃衝上。
“記清楚,一個不能少。”
“明白。”
篝火裡,木炭燒得劈啪作響,把這片戈壁照出一小塊橘黃色的亮光。
——
落雁泊血戰後第三日。
中軍大帳搭在戈壁灘一處背風的凹地裡,帳頂是繳獲的匈奴氈布拚成,四角用駱駝骨樁釘死,風一吹,骨頭碰鐵環叮噹響,跟寺廟的喪鐘味道差不多。
帳內兩個味兒摻一塊——烤全羊滴在炭火上的油脂香,和傷兵身上裹的黑膏藥酸苦味。
這兩股氣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還是難聞,總之一掀簾子就往鼻子裏鑽,嗆得人直犯噁心。
劉邦坐在主位。
說是主位,其實就是三個繳獲的匈奴馬鞍疊一塊兒,上麵鋪了層狼皮褥子。
他右腿擱在麵前的矮桌上,左肩的燒傷還沒好全,纏著泛黃的麻布條子。一手拿著啃了一半的羊腿,一手在沙盤裏扒拉。
項羽坐他右邊,沒坐東西,直接盤腿在地上。腰肋間三個新傷還在滲血,軍醫給纏了五六層,纏得跟裹粽子一樣。那桿長戈靠在他膝邊——昨晚磨了整宿,四處豁口補了三處,還剩一處太深,補不回來了。
蕭何站在帳中一側,麵前架了張用破門板拚的長案,案上堆著十幾卷羊皮文書、一摞竹簡、一把算籌。他這兩天通共睡了不到三個時辰,眼圈青得跟被人揍了似的。
帳外的動靜更熱鬧。
三萬僕從軍——準確說,還能站著的兩萬出頭,正紮堆蹲在帳前的空地上,用沙子、碎布打磨兵器上的乾涸血垢。匈奴人的血幹了之後特別黏,比鬆脂還難刮,得拿石頭一點點蹭。
偶爾有人磨完一把刀,舉在日光底下照一照,跟端詳珠寶似的。
帳門口站著樊噲,手裏拎著一柄還沒來得及擦的鐵斧子,權當門神。
——這就是今天所謂“西域分贓大會”的排場。
使臣是分批進來的。
第一批,五個。
溫宿、於闐的暫且不算,因為溫宿已經沒了國主,於闐的使臣早在前天就被自己的護衛砍了頭,拎著來投誠了——那護衛是個聰明人,算準了跟著舊主必死,不如拿顆人頭換一張甲等照身帖。
先進來的是精絕、且末、小宛、戎盧、渠勒五國的使臣。
這幾個國的共同特點:窮。
窮到什麼程度?精絕使臣的錦袍上有七處補丁,且末使臣進帳的時候左腳穿皮靴右腳穿草鞋,小宛的使臣看見矮桌上還剩半盆烤肉,眼珠子差點黏上去。
劉邦看了他們一眼,一口羊腿肉還沒嚥下去,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坐”,又朝蕭何使了個眼色。
蕭何把麵前最上麵那捲羊皮展開。
“大秦藩屬國條約,共二十八條。”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勻凈,跟在衙門裏念公文的差不多。但帳裡這些使臣,沒一個敢分神。
“第一條,自即日起,凡締約國須廢除本國文字,官方行文、律令、商契一律改用大秦小篆。”
最先變臉的是精絕使臣。
他想開口說什麼,嘴張了一半,餘光掃到項羽身上——項羽沒看他,正低頭用拇指搓那桿長戈的戈刃,搓得鐵皮噝噝地響。
嘴又合上了。
“第二條,自即日起,凡締約國須廢除本國貨幣,國內一切交易、稅賦、貢奉、俸祿改用大秦官鑄金銀幣。”
蕭何說到這兒,從袖口摸出一枚金幣,丟到矮桌上。
金幣打了個旋兒,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在桌麵上滴溜溜轉了七八圈才倒下來。
“這是大秦鑄法。邊緣鋸齒一百二十道,正麵字,反麵年號。重量、含金量、鑄造工藝全由大秦戶部監督。各國原有金銀器皿,可按重量八折兌換新幣——”
“八折?”精絕使臣沒忍住。
“八折。”蕭何重複了一遍,語氣沒變。
精絕使臣閉嘴了。他剛纔看見了帳外那堆被砸碎的龜茲王室銅器,碎銅爛鐵和著波斯金銀器被一股腦地扔進了熔爐。
往後一條比一條狠。
第三條,統一度量衡。各國升、鬥、斤、兩改為秦製。
第四條,每年向大秦上繳五成賦稅。糧食、牲畜、礦石折算成秦幣繳納。
第五條,大秦有權在締約國境內設立商行、驛站和裁判所。
第六條,締約國不得私自鑄幣、私自與匈奴貿易、私自組建超過三千人的常備軍。
……
唸到第十二條的時候,且末使臣的額頭上冒出了汗。
小宛使臣的手在袖子裏開始抖。
劉邦一直啃他的羊腿,啃得滿嘴流油,好像這些條款跟他沒半點關係。
二十八條唸完,帳內安靜了片刻。
“若是……”精絕使臣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了,“若是不簽呢?”
劉邦把啃乾淨的羊腿骨扔在地上。
“你問他。”
他朝項羽那邊抬了抬下巴。
項羽抬頭,看了精絕使臣一眼。
就是一眼。
沒有威脅,沒有話語,甚至表情都稱不上凶,隻是拿那雙眼睛平平地掃了一下。
精絕使臣的膝蓋軟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軟了,膝蓋骨像被人從後麵踹了一腳,啪地跪在了氈毯上。
他跪下來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勁。
“簽。”
他說。聲音劈了,啞得不成句。
“簽,我簽。”
剩下幾個,看了一眼精絕使臣跪著的模樣,先後蹲下去。
倒不全是被嚇的。這幾個國窮得叮噹響,就算被刮五成也刮不出幾個子來。反倒是抱上大秦這條大腿,以後能撈到什麼好處,心裏已經在盤算了。
第一批走了。
第二批進來的人,分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