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又劃了條線,
“糧隊從溫宿出城,到鹽亭鎮換駱駝,再往北翻沙嶺。”
“全程沒有護軍接應的空檔,就在鹽亭到沙嶺這四十裡戈壁灘上。”
樊噲嘴裏的乾餅還沒咽乾淨。
他含混不清地插了句:“那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運糧的隊伍拉長了連頭尾都顧不上。”
“所以不用調頭。”
劉邦拍了拍沙盤框子。
“我隻需要一支輕騎,從側翼繞過去截糧,打完就跑,不跟任何城池糾纏。”
項羽靠著帳柱,閉著眼。
“多少人?”
“三千騎夠了。胡人裡挑能跑的,帶上兩天的乾糧和水囊。”
劉邦豎起三根手指。
“輕裝急行軍,一天一夜趕到鹽亭鎮。吃掉糧隊,原地補給,再往下一個點摸。”
“剩下的人呢?”
“大營不動。”
劉邦笑得有些賊。
“僕從軍留下紮營寨,把旗幟插滿山頭,篝火照常燒。”
“讓冒頓的探子看見——秦軍主力還蹲在這裏,哪兒也沒去。”
虛張聲勢。
三萬人的營盤照擺。
實際上主力已經化整為零地出去打劫了。
項羽睜開眼。
“我帶兵。”
“你跟我一起守在這裏。”劉邦當場否了。
項羽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萬一匈奴人真的瘋了,那還要靠你頂住。”
劉邦兩手一攤。
“更何況,截糧靠的是速度。”
項羽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他的確不適合跑這種長途奔襲的活計。
“樊噲去。”劉邦朝那個還在啃餅的壯漢努了努下巴。
樊噲差點噎著。
他拍著胸脯把餅渣咳了出來。
“劉哥你說個準話——截完糧,要不要順手把鹽亭鎮也端了?”
“端什麼端。”劉邦一巴掌呼在樊噲後腦勺上。
“進去搶糧食、搶水、搶駱駝,然後立刻撤。”
“你要是在那多賴一刻鐘,溫宿的援軍到了堵住你,我可沒人去撈你。”
樊噲咧嘴一笑:“得嘞。”
當夜,月黑風高。
三千騎從營地西南角悄無聲息地鑽了出去。
沒有火把,沒有號角。
人銜枚,馬裹蹄。
戈壁灘上隻有皮革摩擦和偶爾的馬鼻響聲。
樊噲騎在最前麵。
身後跟著的全是僕從軍裡精挑細選出來的騎手。
清一色的小部落牧民出身,個子矮,體重輕。
這幫人前幾天還在琢磨跑路。
但樊噲出發前幹了件事。
他讓蕭何把賞金提前發了一半。
真金白銀揣在懷裏,沉甸甸地墜著。
再配上轅門橫木上那幾百顆腦袋的視覺記憶,逃跑的心思就被死死摁在了褲襠裡。
一天一夜。
戈壁的夜間行軍極其痛苦。
白天暴曬過的沙礫到了後半夜凍得堅硬。
馬蹄踩上去嘎嘣脆響。
溫差大到能讓人的嘴唇在兩個時辰裡裂開三道口子。
但這幫遊牧出身的騎手,偏偏就是吃這碗飯長大的。
次日午後,鹽亭鎮。
這是一個坐落在兩座沙丘夾縫裏的小型驛站。
說是鎮,不過二十幾間土坯房,外加一口深井和三棵半死不活的胡楊。
溫宿運糧隊已經到了。
六十多輛車排成長龍,停在鎮子東頭。
車上堆著的麻袋鼓鼓囊囊,草料紮成捆綁在車側。
幾百頭駱駝跪在井台周圍等著飲水。
駱駝哼哼唧唧的叫聲隔著一裡地都能聽見。
護衛糧隊的溫宿兵不到八百人。
他們零散地蹲在牛車陰影下啃饢餅。
鐵甲沒幾件,連像樣的槍矛都湊不齊整。
樊噲趴在沙丘脊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就這?”
身旁的斥候隊長點頭。
“溫宿精銳全留在城裏防秦軍折返,運糧隊配的都是些老弱。”
樊噲下令:“通知後隊,騎兵分三路。”
“左右兩翼包抄牛車隊首尾,中路我親自帶。”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
日頭偏西的時候,溫宿運糧兵正打算收拾東西趕下午的路。
領頭的百夫長剛站起身。
還沒把饢餅塞進懷裏。
他就看見東邊沙丘頂上猛地冒出一條黑壓壓的陣線。
陣線迅速膨脹,變成了漫山遍野的騎兵潮。
馬蹄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
百夫長手裏的饢餅掉在地上。
麵餅滾了兩圈,沾滿黃沙。
“敵——”
他嗓子眼裏就蹦出來一個字。
三千騎已經衝到了跟前。
騎兵沉默地策馬。
彎刀出鞘的聲音被馬蹄聲蓋了個乾淨。
樊噲沖在最前麵,屠刀平舉。
他瞄準的是牛車隊伍正中間的一輛指揮車。
溫宿護衛連陣都沒來得及列。
左翼騎兵率先切入車隊尾部。
彎刀劈砍聲和慘叫聲在同一秒爆發。
幾個溫宿兵被直接從馬背上拽下來,摔在車輪底下。
右翼繞到井口。
十幾匹馬橫著往前一堵,退路徹底封死。
中路樊噲的屠刀已經喝了第一口血。
百夫長被他一刀拍在肩胛骨上。
半邊身子當場塌陷,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哼,沒了動靜。
八百溫宿兵在三麵合圍下抵抗了不到一炷香。
確切說,真正動手反抗的不超過兩百人。
剩下的在第一波衝擊裡就扔了傢夥,趴在地上抱頭。
樊噲翻身下馬,拎著滴血的屠刀在牛車隊伍裡走了一遭。
“溫宿人還真捨得下血本。”
斥候隊長快步跑過來。
“頭兒,俘虜怎麼處置?六百多號人呢。”
樊噲想了想。
全殺了太浪費時間,帶著跑又是累贅。
他蹲下來。
從一個發抖的溫宿俘虜懷裏摸出半塊饢餅。
掰了一半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味道馬馬虎虎。
“把他們的鞋全扒了。”
斥候隊長一愣。
“赤腳走戈壁,沒有三天回不了溫宿城。”
樊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餅渣。
“等他們光著腳丫子走回去的時候,咱早八百裡外了。”
這主意損到家了,但好用。
半個時辰後。
六百多個光腳的溫宿兵蹲在鹽亭鎮的土坯房後麵。
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三千騎兵趕著牛車和駱駝,大搖大擺地消失在西邊的地平線上。
六十車糧食,三百頭駱駝。
全沒了。
大營內。
劉邦聽完了樊噲的回報。
“死了多少人?”
“我們這邊,七個。”樊噲抹了把臉上的沙土。
“溫宿兵死了一百二十幾個,剩下的放了。”
劉邦哈哈大笑。
“好!”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標滿圓點的路線圖。
炭筆在鹽亭鎮上畫了個叉,手指往北滑了八十裡。
“下一個點——沙嶺驛。”
“溫宿給冒頓送的第二批糧,後天到那。”
“還去?”樊噲問。
“廢話。”
劉邦拿手指彈了彈路線圖。
“冒頓十萬大軍的嚼用,全指著西域這些國家往上送。”
“我把他的補給線截斷一條,他那十萬張嘴就得餓一天。”
“截斷兩條,前鋒的馬就沒草料。”
“截斷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