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兀骨。”冒頓抬起頭,聲調平穩,卻蓋住了滿帳的喧鬧,“你的腦子,連馬圈裏的糞叉都不如。”
拓跋兀骨麵皮一僵,漲紅了臉不敢接話。
“左穀蠡王兩萬精銳折在燕然山。這支大秦兵鋒直逼西域,幾天內連破堅城。你真當蒙恬會任命一個隻知道喝酒玩女人的蠢貨?”
冒頓將骨刀拋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火藥耗盡的訊息,探子能查到?軍需庫的底牌,會輕易讓那些連秦話都說不溜的細作摸個底朝天?那個姓劉的在放餌。”
釣魚這手把戲,大漠裏的狼看得很透徹。
西域三十六國,首鼠兩端。劉邦故意露出破綻,大肆揮霍,擺出一副孤軍深入、後繼無力的假象,就是要引誘王庭出兵。隻要匈奴王庭的兵鋒一動,那些還在觀望的西域牆頭草就會徹底撕破臉,轉頭反咬秦軍。
“那我們就看著秦軍在我們的牧場上作威作福?”右將咬著後槽牙問。
冒頓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颳得人耳膜生疼。
“陰謀這東西,遇上絕對的體量,就是個笑話。”
冒頓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軀將火盆的光亮遮去大半。
“秦人想把西域的水攪渾,引我們下場。那我們就直接把這口池子砸個稀爛!”
他不想玩添油戰術,更不想去搞什麼夜襲。既然對方擺開陣勢要決戰,他就以泰山壓頂之勢碾過去。大兵團作戰的精髓,就是讓對手的所有算計,在馬蹄的絕對數量麵前統統失效。
“傳我王令。”冒頓言辭如鐵,“再集結左、右賢王本部,抽調十四個千戶。再發急腳遞,傳令樓煩、白羊等所有附庸部族,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能拉得開弓的男人,全部帶上自己的乾糧、備馬,向王庭靠攏!”
帳內的部族首領們駭得忘了喘氣。這是傾國之戰的規格。
“湊足十萬主力控弦之士。再裹挾二十萬附庸雜兵。號稱三十萬大軍,明日拔營,直撲西域!”
冒頓的瞳仁裡燃起瘋狂的戰意。
“寫檄文!發往西域三十六國國都。告訴那些軟骨頭:王庭大軍南下,凡獻城、斬殺秦人者,保留國祚。有敢首鼠兩端者,破城之日,高過車輪的男丁,盡數坑殺!”
這不是簡單的軍事動員,這是一場豪賭。
次日清晨。
長達三尺的白骨大角吹響。低沉、粗獷的號角聲在廣袤的雪原上空來回激蕩。
一萬座氈帳同時拔起,無數插著狼頭大纛的長矛立在風中。
黑色洪流沿著冰封的地平線,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阻擋的態勢,向南方的西域盆地碾壓而去。
馬蹄踏破冰層,三十萬人馬同行的動靜,連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訊息插上翅膀,帶著冒頓那份血淋淋的檄文,提前落入西域諸國的王宮。
局勢瞬間倒轉。
溫宿國主毫不猶豫地翻臉,派兵封鎖了互市。於闐、莎車等國更是直接開啟府庫,將積攢的糧草裝車,浩浩蕩蕩地往匈奴大軍開進的路線運送,權當投名狀。
整個西域的沙盤,在三十萬鐵騎的陰影下,底色全變了。
秦軍三萬人馬,孤立無援地陷在這片突然豎起滿地刀槍的死局裏。
風沙大作。
秦軍營地駐紮在距姑墨兩百裡外的一處背風穀地。狂風裹著黃沙抽打在厚重的軍帳上,發出牛皮鼓被悶捶的動靜。
營地邊緣,三萬胡人僕從軍的陣列裡,人心浮動得厲害。
西域倒戈、三十萬匈奴大軍壓境的訊息,根本瞞不住。這群為了金錢和身份追隨大秦的牧民,對冒頓這個名字有著刻在骨子裏的天然恐懼。
昨夜子時,數百名膽小的僕從軍藉著風沙掩護,試圖牽馬溜走。
他們沒走出三裡地,就迎頭撞上了早就蹲守在那裏的項羽。
沒有任何盤問,也沒有受降。
項羽單騎沖陣,大秦銳士的長鈹緊隨其後。幾百顆血淋淋的腦袋,今早被整齊地懸掛在營地轅門的橫木上。
中軍大帳內,氣氛沉抑到了極點。
案幾上堆滿了斥候拚死送回來的羊皮情報。每一張上麵都沾著血。
“溫宿反了,斷了我們的後路。”蕭何手指飛速撥動算盤,木珠撞擊聲急促得讓人心煩,“周邊四個水源地全被下了毒,或者扔了牲口屍體。沿途原本來賣草料的小部落連夜跑光。按現有的輜重,三萬人的吃嚼,最多撐半個月。”
樊噲抓起一塊乾硬的粗餅,用力嚼碎嚥下,大罵:“這幫喂不熟的白眼狼!劉哥,你撥我五千兵,我今天就把溫宿那破城屠乾淨!”
“屠城?你兩隻腳跑得過人家的四條腿?”
劉邦站起來,走到掛在木架上的西域全圖前。手掌按住那張已經被翻得起毛邊的羊皮地圖,指節一個一個地碾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國名。
“魚兒,全進網了。”
劉邦的聲音不大,卻壓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完全藏住的興奮。
“這幫泥鰍平時滑溜溜的,分散在幾千裡的地界上。要是他們閉門不出,我們要一座城一座城地去啃,十年都打不完。”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
“現在好了!冒頓這隻出頭鳥一出來,三十六國的爛肉全都擠到了一處。不用到處打地鼠,咱們直接端盤子!”
蕭何聽完劉邦的方案,算盤沒撥,筆也沒動。
他就那麼看著劉邦。
看了好一會兒。
“你瘋了。”蕭何放下手裏的賬冊。
“溫宿是我們來路上經過的城。城牆不高,駐軍不過三千。但問題是——”
蕭何起身,拿木棍在沙盤上敲了敲溫宿城北麵的那條幹河道。
“冒頓的先鋒已經在北線了。我們現在調頭往東打溫宿,等於把後背送給匈奴騎兵。”
“誰說要調頭?”
劉邦從案幾底下摸出一張油漬斑斑的羊皮紙,是蕭何早些天派斥候繪製的沿途補給路線圖。
上麵用黑炭筆標註了十幾個圓點。
“溫宿翻臉之後,封鎖了互市,把糧草往匈奴那邊送。”劉邦手指點在溫宿城以北六十裡處的一個圓點上,“這是鹽亭鎮。溫宿往北運糧,必經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