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忘了的那晚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不，不對。我不是孤兒。我有父親，有哥哥，有一個名義上完整的家。隻是那個家裏沒有人願意要我。
沈家認回我的時候我已經十七歲了。私生女，母親病逝後才被接回沈家大門。我父親沈鶴亭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麻煩，我大哥沈硯麵無表情地說了句“來了就好”，然後讓傭人給我收拾了一間偏廳旁邊的客房。
那間客房連窗戶都沒有。
我住了三年。三年裏，我和沈家人同桌吃過多少次飯？五次。每一次我都要提前十分鍾到餐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吃完了安靜地離開。沒有人給我夾過菜，沒有人問過我“好不好吃”。
直到傅家老爺子提出要我和傅司珩聯姻。沈鶴亭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把我打發出去的機會。簽婚書那天他甚至沒來，讓沈硯代簽的。沈硯簽完字把筆一放，對我說了第二句話：“到了傅家安分一點，別給沈家丟人。”
“安分”兩個字是沈家人教給我的最重要的道理。
不要提出要求，不要給人添麻煩，不要試圖被愛。
不被愛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地活著，不給任何人添堵。所以我嫁給傅司珩以後，他讓我住哪間房我就住哪間房，他讓我在外麵做好傅太太我就微笑，他私下裏對我冷眼相待我就安靜地待著，從不出現在他不需要我的地方。
我做得很好。好到他覺得我這個人大概是沒有脾氣的。
可是五月十七號那天晚上，一切都變了。
那天是他母親的忌日。
我不知道那天的墓園發生了什麽，隻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襯衫被雨打濕了大半，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狼狽得不像那個叱吒商界的傅司珩。
他敲了我的房門。
我開門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吻了上來。
帶著酒氣的吻，又凶又急。不像吻，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的手箍在我腰上，力氣大得驚人。我想推開他，但他把我整個人抵在了牆上，額頭抵著我的肩窩，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輕到我差點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他說：“別走。”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請求。甚至帶著一點卑微的懇求。
那一刻我心裏某個一直緊閉著的地方忽然裂開了一條縫。我見過他無數種樣子——高高在上的，冷漠疏離的，運籌帷幄的——唯獨沒有見過他這樣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困獸，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卻藏不住眼底最深處的脆弱。
我抱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沒走。
他哭了很久，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我肩窩裏，渾身都在發抖。他的眼淚是熱的，一滴一滴落在我的麵板上，燙得我心口發疼。我抱著他，拍著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說“我在，我不會走的”。
我不知道他聽沒聽見，但他慢慢安靜下來了。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緊繃的身體一點一點鬆弛下來，最後靠在我身上睡著了，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安全洞穴的動物。
我看著他睡著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白天的傅司珩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漠疏離的，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可睡著了的他，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把最柔軟的肚皮露在外麵。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
他的頭發很軟，和他這個人完全不一樣。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靠在床頭，他靠在我身上，兩個人就這樣待了一整夜。窗外的雨什麽時候停的我不知道，天什麽時候亮的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穩，他沒有再做噩夢，他的手一直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像怕我消失一樣。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細的金線。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睫毛顫了幾下，眼神從迷茫慢慢變成清醒。
他坐起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頓了一下。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到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上——他靠在我身上睡了一整晚，我的衣服被他攥出了褶皺。
我心跳得很快，但我的表情很平靜。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如果他問昨晚發生了什麽，我會告訴他。如果他問我為什麽不推開他，我會說因為我不想。如果他問我任何問題，我都會如實回答。
可他什麽都沒問。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沙啞地開口：“昨晚沒說什麽胡話吧？”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脆弱，沒有眼淚，沒有那句“別走”。幹幹淨淨的，像昨晚的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我想告訴他：你說了很多，你說你害怕，你說你每天晚上都做噩夢，你說你不敢回家，你說別走——說了很多遍。
可我沒有說。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想知道。
如果他想知道，他會問。如果他在意，他會記得。他什麽都沒有問，什麽都沒有記得，隻有一個原因——
他不想。
他不想記得自己脆弱的樣子。不想記得自己求過誰。不想記得自己在一個他不愛的女人麵前哭了一整晚。
所以我替他把那個夜晚藏了起來。
“沒有，”我說，“你沒說什麽。”
他信了。
他從來不會覺得他會對我做什麽。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今天讓傭人把你那間房的床單換一下，”他說，“好像有點皺了。”
然後他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到自己的心“咚”地沉了一下。
那之後的日子裏，一切恢複了原樣。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傅司珩，我依然是那個安安靜靜的傅太太。我們在走廊裏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甚至不會多看我一眼。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晚之後，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我身體裏紮了根。
而我也不知道的是，那不是一個。
是兩個。
而現在，他要我殺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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