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把那份報告甩在桌上時,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那是一份孕期報告。我的名字,六週的孕周,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紙張落在大理石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像某種宣判。
他讓助理去我公寓取檔案,助理看到了桌上的報告袋,以為是公司資料,一起拿了過來。他在會議室當著所有人的麵拆開的。
現在那張紙就攤在桌上,像一紙無聲的指控。
我坐在他對麵,目光從那張紙移到他臉上。他的表情冷得像淬了冰,薄唇微抿,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三個月前我們剛領證時,他至少還會在簽字時幫我拉一下椅子。
現在,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份需要駁回的合同沒什麽區別。
“誰的?”他問。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裏七八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空氣像被抽幹了一樣,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消失了。有人偷偷放下手中的筆,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檔案,但沒有一個人敢離開。
我沒有回答。
這份沉默顯然被他解讀成了心虛。他站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到我麵前。西裝外套被他扔在了椅子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一隻手撐在我椅背上,另一隻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算輕,逼我抬頭看他。
“傅太太,”他叫我這個稱呼的時候語氣裏全是諷刺,“我給你三秒鍾解釋清楚,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三秒。
他說三秒,但我知道他根本不會給我三秒。他從來不給任何人多餘的時間。
我們結婚三個月,至今沒有圓房。
這件事整個傅家都心知肚明。傅司珩娶我不過是因為老爺子臨終前的遺願,而我嫁他也不過是因為沈家需要傅氏的庇護。商業聯姻,各取所需,沒什麽好矯情的。
新婚夜那天,他站在婚房門口,領帶都沒解,對我說:“這間房歸你,我睡隔壁。以後在外麵做好傅太太的本分,私下裏各過各的。”
說完他就走了,甚至沒跨進房門一步。
那天晚上我對著滿屋子的紅燭和喜字坐了一整晚,天亮的時候自己拆了頭發,卸了妝,把那件大紅色的嫁衣疊好收進了櫃子最深處。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這場婚姻裏我唯一的價值就是當一個名義上的傅太太,在公眾場合站在他身邊微笑,替他擋掉那些覬覦傅夫人位置的女人。
所以這個孩子,在任何人看來都不可能是他的。
“是你的。”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沒有半分溫度,眼底全是譏誚:“沈知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我沒有解釋。因為我知道他不會信。
沒有人會信。
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隻不過他忘了。
忘了五月十七號那天晚上——
“我再說一遍,”傅司珩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拉回來,他已經走到了會議室的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頭也沒回,“把這個孩子處理掉。我不需要一個來路不明的東西繼承傅家的財產。”
門被他拉開又摔上,發出很大一聲響。
會議室裏的人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出。最後他的特助林牧走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太太,您先回去休息吧,傅總這邊……我會勸勸他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勸他?林牧跟了他五年,應該比我更清楚——傅司珩決定的事,沒有人能勸得動。
我拿起桌上的報告,摺好放進口袋裏,起身離開。椅子被我輕輕推回原位,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上空無一人。我靠在牆上,閉了閉眼,一隻手無意識地覆上小腹。
六週。我的孩子才六週大,已經被它的親生父親判了死刑。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涼颼颼的。我站在那裏,腦子裏反複回放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處理掉”“來路不明”“繼承傅家的財產”。
他把我的孩子叫做“東西”。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是傅司珩發來的訊息。
隻有三個字:打掉它。
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多餘的字。幹脆利落,像他簽的每一份合同。
我沒有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掌心。螢幕的光滅了,走廊又暗了下來。
我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明亮的燈。燈光刺得眼睛發酸,但眼眶裏什麽都沒有。沈家的人不會為我掉眼淚。十五歲那年我媽走了以後,我就沒再哭過了。
我在孤兒院長大的。
不,不對。我不是孤兒。我有父親,有哥哥,有一個名義上完整的家。隻是那個家裏沒有人願意要我。
沈家認回我的時候我已經十七歲了。私生女,母親病逝後才被接回沈家大門。我父親沈鶴亭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麻煩,我大哥沈硯麵無表情地說了句“來了就好”,然後讓傭人給我收拾了一間偏廳旁邊的客房。
那間客房連窗戶都沒有。
我住了三年。三年裏,我和沈家人同桌吃過多少次飯?五次。每一次我都要提前十分鍾到餐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吃完了安靜地離開。沒有人給我夾過菜,沒有人問過我“好不好吃”。
直到傅家老爺子提出要我和傅司珩聯姻。沈鶴亭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把我打發出去的機會。簽婚書那天他甚至沒來,讓沈硯代簽的。沈硯簽完字把筆一放,對我說了第二句話:“到了傅家安分一點,別給沈家丟人。”
“安分”兩個字是沈家人教給我的最重要的道理。
不要提出要求,不要給人添麻煩,不要試圖被愛。
不被愛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地活著,不給任何人添堵。所以我嫁給傅司珩以後,他讓我住哪間房我就住哪間房,他讓我在外麵做好傅太太我就微笑,他私下裏對我冷眼相待我就安靜地待著,從不出現在他不需要我的地方。
我做得很好。好到他覺得我這個人大概是沒有脾氣的。
可是現在,他要我打掉我的孩子。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被黑暗包圍。
我沒有動,就那樣靠在牆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裏微弱的熱度。六週的胚胎還什麽都感受不到,但我知道它在。它在長大,在分裂,在變成一個人。
一個有傅司珩的眼睛、我的眉毛的人。
一個不屬於任何商業聯姻、不屬於任何家族利益的人。
隻屬於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開啟和傅司珩的對話方塊。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我發了一條訊息:我不會打掉的。
發完我就關了機,把手機塞進口袋裏,走出了走廊。
陽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
然後我愣住了。
因為我擋陽光的那隻手,正好放在小腹前麵。
像在保護什麽。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說好不哭的嗎?
我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進車裏的時候,司機問我去哪。
我想了想,報了閨蜜蘇棠家的地址。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傅氏大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一扇扇窗戶整齊排列,我不知道傅司珩在哪一扇窗戶後麵。
但我知道他在看。
他在看我有沒有乖乖去醫院,有沒有乖乖“處理掉”他的孩子。
我轉回頭,把手放在小腹上。
寶寶,媽媽不會讓別人傷害你的。
哪怕那個人是你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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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