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會打掉他
晚上十一點,傅司珩回來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電視,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整個客廳切割成明暗兩半,光影交錯,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畫。
茶幾上放著那張孕期報告,我用玻璃杯壓住了邊角。那張紙已經被我折疊又展開好幾次了,摺痕處有些發白,但上麵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宮內早孕,約6周”。
六週。
四十二天。
從五月十七號到現在,四十二天。從他在我懷裏哭著睡著,到他在會議室裏當著所有人的麵讓我打掉——剛好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前,他求我不要走。
四十二天後,他讓我殺了我們的孩子。
門口傳來聲響。指紋鎖“嘀”了一聲,門被推開。他換了鞋走進來,腳步比平時重一些,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停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坐在黑暗裏。
“怎麽不開燈?”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沒有回答。
他皺了皺眉,伸手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頂燈亮了,白光突然灑下來,刺得我眯了眯眼。
他站在茶幾對麵,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袖口也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一整天的會議和應酬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被玻璃杯壓著的報告,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怎麽,想通了?”他在我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長腿交疊,姿態隨意又疏離。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喝醉了會抱著我喊別走,清醒了卻連正眼都不願意給我一個。哪一麵纔是真的他?還是說,他隻有在不清醒的時候才會允許自己對我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在意?
“我不會打掉的。”我說。
聲音不大,但很平靜。平靜到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那隻手正搭在沙發扶手上,指節修長,骨節分明。他停頓的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眯起了眼睛。
“你說什麽?”
“我說,這個孩子我不會打掉的。”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覺得它來路不明,那等它出生以後可以做親子鑒定。但在那之前,我不會傷害我的孩子。”
客廳裏安靜了足足五秒鍾。
我能聽到牆上時鍾的滴答聲,能聽到窗外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樣敲在胸腔裏。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茶幾,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俯身,雙手撐在我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把我整個人困在他和沙發之間。
路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埋在陰影裏,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裏有暗湧在翻騰,像是壓著什麽隨時會爆發的東西。
“沈知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我當然知道。
傅司珩,傅氏集團掌門人,商界最年輕的資本獵手。傳聞他收購一家公司從不超過三個月,手段淩厲到連對手都要敬他三分。他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想毀掉什麽也從不需要理由。
可我不是他的對手,我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
“我知道,”我說,“我也知道五月十七號晚上發生了什麽。你忘了,但我記得。”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臉上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近乎脆裂的震動,像是有什麽他一直堅信不疑的東西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五月十七號,”我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日期,“那天是你母親的忌日。你去了墓園,回來的時候喝了很多酒。你敲了我的房門——”
“夠了。”他打斷了我,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抱了我。”我沒有停。
“我說夠了!”他一拳砸在我身後的沙發靠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沙發震動了一下,我整個人跟著晃了晃。他的拳頭就砸在我右耳後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如果那一拳砸在我頭上,我的腦袋大概已經開花了。
但他沒有。
他的拳頭砸在沙發靠背上,指節撞上木質框架,發出一聲悶響。我聽到他的指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但他沒有收回手。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些一貫冷靜自持的表象在這一刻碎了個幹淨。他盯著我,眼底有血絲,有怒氣,還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恐懼。
又像是被戳穿之後的狼狽。
“你不記得那晚你說過什麽,”我看著他,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但你說過。”
他的手還撐在我身後,指節發白。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那樣看著我,呼吸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我抬手,覆上了他撐在我耳側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沒有躲開。
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很硬,掌心有薄繭。我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能感覺到他手腕處的脈搏在飛快地跳動——和他的表情完全不同。
“傅司珩,”我說,“你可以不認我,但這個孩子是你的。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輕到我差點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我知道。”
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
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因為他說“我知道”的時候,語氣和那天晚上說“別走”時一模一樣。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請求。
甚至帶著一點卑微的懇求。
他說“我知道”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說話。那三個字落在我耳朵裏,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一圈一圈的漣漪蕩開來,蕩得我渾身都在發抖。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那他為什麽還要讓我打掉?為什麽要說“來路不明的東西”?為什麽要裝得好像這個孩子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我想問,但我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鬆開了手。
他鬆開了撐在我耳側的手,退後了一步。路燈的光重新照在他臉上,我看到他的表情又變回了那個我熟悉的傅司珩——冷淡的,疏離的,刀槍不入的。
就好像剛才那一瞬間的脆弱從來沒有存在過。
就好像那句“我知道”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他轉身,走向樓梯。
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留著吧,”他說,聲音很低,“這個孩子。”
然後他上了樓。
書房的門在二樓走廊盡頭輕輕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讓我留著了。
可他不知道,他要留住的不是一個。
是兩個。
窗外有風吹進來,茶幾上那張報告被掀起了一角。報告背麵,我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那是醫生在B超單上做的備注:雙絨雙羊,雙胎。
我伸手把那張紙壓住,手指在“雙胎”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傅司珩,你讓我留著。
那你就要準備好。
因為你要當兩次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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