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不大,隻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麽長,兩寸來寬,通體烏黑,木質細膩得幾乎看不到紋理。
邊角處包著的鏨銀片已經出現磨損的痕跡,銀片的接縫處刻著極細的流雲紋,手藝看著稚嫩,像是初學金銀細工的學徒練手的作品。
匣子的正麵沒有鎖孔,隻有一個極小的圓形凹槽,凹槽周圍刻著一圈細密的符號,和匣子本身的質地與顏色相襯。
這是她小時候送給外祖父的一個小匣子。
她以前總喜歡窩在外祖父的書房裏,拿那些廢棄的木頭和金屬邊角料做各種小玩意兒。
有一次她在書房的藏本裏看到了一個關於機括鎖的圖樣,便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反複琢磨,經曆無數次失敗後終於做出了一個成品。
那個機括鎖由十七個零件組成,環環相扣,若是強行破開,鎖芯裏的簧片會在一瞬間反向絞合,將匣子裏的東西連同匣子本身一並絞成碎片。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得意極了,捧著小匣子跑去找外祖父獻寶,外祖父坐在書案後,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摸著她的頭說:“明月長大了,能做出這樣精巧的東西,可比你母親厲害多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外祖父真心實意地笑。
之後沒幾天,外祖父便被人誣告,在殿前觸柱而死。
沈明月將匣子翻轉過來,左手的手指沿著匣底的銀片接縫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這匣子被外祖父隨身帶著,後來外祖父死後,他的遺物被清查了一遍,這個匣子大概是因為打不開,或是看上去又不起眼,才沒有被那些人注意。
再後來,定北侯收殮外祖父屍首的時候,將他隨身的幾件遺物收了起來。
她之前翻遍了侯府的庫房,都沒有找到這個匣子。最後纔在謝允珩的書房暗格裏找到了它。
那個暗格的位置倒也算隱蔽,可惜在袖影堂堂主眼裏,這世上能藏東西的地方實在不多。
她將左手食指尖輕輕抵住匣子正麵的那個圓形凹槽,緩緩轉動。指尖能感覺到凹槽底部有極細微的起伏,那是她親手刻上去的紋路。
旁人即便拿到了這個匣子,也隻會以為那凹槽裏的凹凸不平是年久磨損的痕跡,絕不會想到那是開啟機括的鎖孔。
而真正的鑰匙,則是觸控者指尖的靈敏觸感和按壓的力道。
圓槽在她指尖的按壓下微微下陷,匣子內部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簧片彈動聲。緊接著,那一圈裝飾的符號動了。
它們像是活過來了一般,順著各自特定的軌跡緩緩旋轉,每轉到一個特定的位置便停下來,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一共十三聲。
然後匣蓋無聲無息地彈開了一條縫。
沈明月將匣蓋掀開,一股陳舊木質和墨香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匣子的空間不大,裏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放著一封信和一塊玉佩。
她先拿起了那塊玉佩。玉質普通,雕工也尋常得很,上麵刻著一對造型古樸的並蒂蓮花,背麵刻著兩個字:同心。
這大便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定情信物,她曾看到外祖對著玉佩和外祖母的靈位暗自神傷。
外祖母走得早,外祖父便將這塊玉佩一直帶在身邊,一戴就是幾十年。
直到那天他走進宮門,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一頭撞死在殿柱之上。
沈明月將玉佩放在一旁,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外祖父的手書,筆鋒蒼勁淩厲,每一個捺都帶著一股不肯折腰的倔強。
信封上用朱筆寫了四個字:明月親啟。
信封的火漆完好無損,顯然從未被人拆開過。也就是說,外祖父沒有機會將這封信送出去。
沈明月將信拆開。
信紙已經泛黃,摺痕處甚至有些脆了,她不得不放慢動作,生怕將紙扯破。
信上的字不多,卻每一個赤色的字都似蘸滿了鮮血寫就。
明月吾孫:
見字如麵。吾寫此信時,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前日上折參奏睿王勾結禮部侍郎沈周,在軍糧中摻雜泥沙之事,摺子被留中不發。今日內廷傳話來,讓我明日上殿與沈周對質。然我知此去必死,因沈周背後之人,已決意滅口。
吾一生為官清廉,不與人結黨,不想臨老卻因一摺奏章命喪黃泉。然此事關係重大,不能不奏。邊關將士浴血奮戰,食用的卻是摻了泥沙的劣糧,此事若不揭發,吾上愧對天地君父,下愧對列祖列宗。
匣中玉佩乃你外祖母生前所留,吾隨身數十載,今留與你,當作念想。吾雖死,但害死吾之人尚在朝中,你當小心謹慎,不可輕舉妄動。若有機緣,可與你母商議,將此事稟明定北侯。定北侯為人剛正,當能為邊關將士討迴公道。
沈明月看到這裏,捏著信紙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信紙也被捏得皺成一條。
外祖父不知道。
他寫下這封信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女兒在侍郎府裏的日子已經難以為繼。
他不知道沈周和他背後的人根本不會放過任何與這件事有關的人,包括他的家人。
他不知道他死後不到一年,他的女兒就在侍郎府的冷院裏鬱鬱而終。
他更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定北侯,確實剛正不阿,卻在那樁軍糧摻假的案子裏查了整整三年,始終找不到關鍵證據,最終隻能擱置一旁,再無人問津。
而那個被外祖父點名的睿王,正是如今朝中權勢最盛的親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兄長。
沈明月調整好呼吸之後,將信紙緩緩放下。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是內裏已經掀起了驚天動地的波濤。
她一直知道外祖父是被人害死的,但她不知道外祖父在臨死之前還給她留下了這樣一封信。
這封信在侯府的暗格裏沉睡了這麽多年,和那塊他隨身戴了幾十年的玉佩一起,等著一個永遠不可能來取它們的人。
沈明月將信紙重新摺好,放迴信封。她把玉佩和信一起放進匣子裏,然後合上匣蓋。
機括在合攏的瞬間自動複位,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哢嗒聲,和她當年設計的分毫不差。
匣子重新變成了一個打不開的黑檀木疙瘩,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手邊。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母親臨死前沒有跟她提過外祖父的死因。她隻說了一句:“別恨你父親,恨就恨這世道。”
那時候她以為母親說的是氣話,現在她才明白,母親說的不是氣話,是遺言。
她是沈周的結發妻子,在沈週考取功名後仍舊籍籍無名時就跟了他,沒想到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在攀附了鎮北將軍後,反手一刀將命中的貴人送上了黃泉路。
她恨自己瞎了眼,卻因為困在後宅,被沈周架空了僅剩的權利,最後含恨而終。
沈明月想,母親一定是怨恨沈周的吧?或許再深究下去,她肯定很惡心沈周吧?
但是沈明月自己對沈周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情緒波動,相對於怨恨,她做的事情更加解氣。
手上已經握有權柄,做事就不會再向從前那樣畏首畏尾了。
她必須去蓉城老宅。
外祖父生前交友廣泛,去邊關之前,還在蜀中做過多年地方官,或許在老宅裏還留著些什麽。當年他上奏參劾時,一定留存了證據,隻是那些證據隨著他的死而石沉大海。
睿王的人一定也在找。
而她要趕在他們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