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奴婢、奴婢下不去手……”紅綃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她手裏捏著一把從烈酒裏撈出來的小銀刀,刀尖在燭火下微微發顫。
沈明月偏過頭,看了紅綃一眼。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但是眼神卻是銳利又平靜。
“下不去手也得下。那些碎絲已經遊到肩井穴附近了,若是再不取出來,等它們遊進脊椎,我就真的站不起來了。”她仔細感受著血脈中摻雜了異物的痛楚,卻仍咬著牙給紅綃吃下定心丸。
“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難道還會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糾結嗎?”
紅綃咬住了下唇,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她深吸了兩口氣,將銀刀握穩,在傷口處比了又比,尋找著合適的下刀位置。
見紅綃實在是猶豫不定,沈明月忽然伸出手,用左手握住了紅綃執刀的手。她的手從手心到指尖已經變得又冷又僵,但力道卻穩得出奇。
“劃半寸深,一寸長的十字口。不必怕傷到我,你越猶豫,我痛得越久。”
紅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咬著牙,將刀尖抵在沈明月肩胛骨那個針尖大的紅點上,手下用力。
銀刀劃開麵板,鮮紅的血幾乎立刻湧了出來。
沈明月的身體猛地一僵,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被褥。她沒有叫出聲,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牙關咬得死緊,連額角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在她的體內,那些斷成碎片的銀色絲線還在掙紮著向更深處鑽去。
它們比頭發絲還要細上十倍,肉眼根本無法分辨,隻有在燭光下湊到極近處,才能隱約看到傷口深處有幾點極細微的銀芒在微微蠕動。
紅綃放下銀刀,換上一把泡過烈酒的細長鑷子,將鑷尖探入切口。
一旦開始動手,那些不必要的情緒便被壓到了意識的最底層,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訓練出來的冷靜和精準。她用鑷尖輕輕撥開傷口邊緣的組織,在血肉中找到第一根碎絲的末端,夾住,然後極緩極勻地往外抽。
那根細得幾乎透明的碎絲被抽出來的時候,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銀光,沾著血珠在鑷尖上微微顫動。
紅綃將它放到一旁的瓷盤裏,又低下頭去找第二根。
一根。兩根。三根......
瓷盤裏的銀色碎絲越來越多,有的還沾著血,有的已經被組織液泡得發亮。它們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小團被揉亂的蛛網,在燭光下閃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光。
沈明月的身體在每一次抽絲時都會不由自主地繃緊。汗水已經將她額前的碎發全部打濕,順著鬢角淌下來後聚在鎖骨窩裏,又順著胸口滑落。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青灰。但她始終沒有叫出聲,隻是在最痛的那幾下,喉嚨裏會逸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悶哼。
紅綃數到第十二根的時候,沈明月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紅綃慌忙停手:“主子!?”
“沒事,繼續。”沈明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閉著眼,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汗珠,嘴唇上印著一排深紫色的齒痕。
紅綃低下頭,用幹淨的白布輕輕蘸掉切口周圍滲出的血水。
她看著那個已經被劃成十字形的傷口,看著那些還在傷口深處隱隱遊動的碎絲,再看沈明月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就像被人醃了鹽後放在滾油鍋裏翻來覆去地煎。
“主子,”她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甕甕的鼻音,“您和定北侯世子不是真正的夫妻,您為什麽還要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幫他呢?奴婢看得出來,那位世子有時候似乎在懷疑您。”
沈明月睜開眼,那雙眼睛因為失血和疼痛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卻依舊深不見底。她看著帳頂,沒有立刻迴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笑了一聲,像是一聲歎息,又像一陣拂過的風。
“我不是為了他。”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紅綃要湊近才能聽清。
“常懷義和劉大雨都是睿王的人。睿王安插在宮裏的眼線絕對不止一個劉大雨,而且軍中的糧草摻假也有人在替他遮掩,外祖父也因此被誣告而死。袖影閣查這條線已經查了兩年,從邊關到蜀中再到京城,最後從京城查到冀州,其中折損的兄弟姐妹不計其。”
“謝世子隻不過是碰巧闖進去了,他若是死在弄玉手裏,定北侯府必然傾巢而出追查真兇,到時候整樁事情都會被翻到明麵上來。睿王會被驚動,他佈下的所有暗線都會縮迴去,那袖影閣這兩年的努力就都會付之流水。”
她說得太多太快,體內的元氣加速流失,剛擦幹的額頭上又沁出一層冷汗。
“我並沒有保護他,隻是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損失最小的決定,僅此而已。”
紅綃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繼續用鑷子尋找殘餘的銀絲。
“可是主子,您的肩胛骨被洞穿了。就算把碎絲全部取出來,沒有十天半月根本養不好。到時候......”
“不礙事的,後日到了蓉城,咱們直接迴外祖父的老宅去,表兄應該收到信兒了,托他辦的事情,應該快有答案了。”
傷口包紮完畢,沈明月讓紅綃按照自己寫的藥方去抓幾副藥來。紅綃關門離開後,房間徹底裏安靜下來。
沈明月靠在床頭閉目調息了片刻,才緩緩坐直身體,將那封蒼鷹送來的信筒拆開。
信紙很薄,密密麻麻的內容看起來並不潦草。
她一字一句看下去,看到謝允珩去北郊墓園時,眉梢微微一動,隨即恢複如常。待看到紅綾寫他在母親墳前燒紙錢時說了些什麽話,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她是什麽樣的人?
沈明月對自己有著很明顯又客觀的定義:冷血,自利,唯利是圖。
她原本以為謝允珩已經發現她自私冷漠的本性,願意簽下和離書,但是她沒想到他竟是一個隨波逐流毫無誌向之人。
可是內心那種奇怪的親近之感究竟是怎麽迴事?
就因為他抽風了去給母親上墳燒紙錢嗎?
紅綃端著藥碗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明月已經將那封信燒得幹幹淨淨。銅盆裏的灰燼被風從窗縫裏灌進來的一縷夜風吹得微微揚起,在燭光下打了幾個旋,又落迴盆底。
“主子,藥熬好了。”紅綃將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又伸手探了探沈明月的額頭。
額頭依舊冰涼,但好歹沒有再繼續冒冷汗了。
她看著沈明月右肩上那塊被白布覆住的傷口,眼圈又忍不住泛了紅,“這次的傷實在太兇險了,那些碎絲奴婢數了數,一共取出來二十四根。主子受大委屈了!”
沈明月沒有接話。她用完好的左手將藥碗端起來,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氣將那一大碗濃黑苦澀的藥汁灌了下去,隨即將空碗放迴幾上,用白帕按了按唇角。“無妨,往後總有討迴來的時候。”
紅綃咬了咬唇,不再說話了。
她知道主子的秉性,最不耐煩的就是旁人替她心疼。她默默收了藥碗,將床邊染血的紗布和瓷盤裏那些沾著血絲的銀色碎絲一並清理幹淨,又將窗戶關嚴,添了盞燭台放在桌上。
“去歇著吧。”沈明月的聲音從床帳裏傳出來,但氣勢已經比方纔已經好了不少,“明日還要趕路,後日到了蓉城,事情還多得很。”
紅綃應了一聲,吹熄了多餘的蠟燭,隻留了牆角一盞小燈,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之後,房間裏安靜下來。沈明月靠在床頭,閉著眼調息了片刻,等體內殘餘的藥力散開,才重新睜開眼。
她伸出左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隻黑檀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