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蓉城的城門時,天色已經將近黃昏。
初夏的蜀中比京城要濕潤許多,空氣裏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將夕陽的餘暉濾成一片柔和的橙紅色,鋪在青石板路麵上,像是有人將融化的琥珀傾倒在了街巷之間。
紅綃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迴頭對靠在車廂壁上的沈明月道:“主子,進城了。咱們直接去老宅還是先尋個客棧落腳?”
沈明月沒有睜眼。
她的臉色比昨日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點淡淡的血色,但整個人依舊透著一股大病未愈的蒼白。右肩的傷口在馬車顛簸中隱隱作痛,她用左手按住肩頭,低聲道:“直接去老宅。”
話音未落,馬車忽然慢了下來。車夫在外麵“籲”了一聲,馬匹打著響鼻停下了腳步。
紅綃警覺地掀開車簾一角,往外掃了一眼,然後她的表情在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主子,”她迴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是表少爺。”
沈明月睜開眼。
紅綃已經將車簾挑開了一半,夕陽的光湧進來,有些刺眼。沈明月眯了眯眼,順著車簾的縫隙望出去。
城門內的茶肆旁,一匹栗色大馬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天青色的直裰,腰間束著一條墨色錦帶,身形修長,肩背挺拔。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手裏搖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一枝墨竹,正歪著頭看向馬車這邊。
那張臉比沈明月記憶中更成熟了幾分,眉眼卻依舊是舊時模樣。
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嚴肅,可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就會彎成兩道弧,溫潤得像是春三月裏盛開的梨花,清冷自肅卻又柔和可親。
此刻他正在笑。
“阿月!”陸棲梧收了摺扇,翻身下馬,大步朝馬車走來。他的步子很大,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衣擺被風撩起來,露出底下一雙沾了泥點的靴尖。
紅綃已經跳下車轅,朝他福了一禮:“表少爺安好。”
陸棲梧朝她點了點頭,目光卻已經越過她落在了車廂裏。他走到車窗旁,一手撐著窗框,彎腰往裏看。
在看到沈明月那張蒼白消瘦的臉時,他眼裏的笑意微微一滯。
“你受傷了。”
沈明月扯了扯嘴角:“騎馬摔的。”
“你騎馬?”陸棲梧挑了挑眉,摺扇在掌心裏敲了敲,“你自小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竟也會被馬給甩了?是哪匹馬?表哥替你表仇!”
沈明月難得地沉默了一瞬。
陸棲梧沒有追問。又看了紅綃一眼,對車夫道:“不去老宅了,跟我走。”
他說了個地址,是蓉城東市的一條巷子。
紅綃微微一愣,轉頭看向沈明月。沈明月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馬車重新啟動,跟在陸棲梧的馬後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蓉城的傍晚熱鬧得緊,賣糖油果子的攤販在街邊吆喝,酒樓裏飄出豆瓣魚和迴鍋肉的香氣。
沈明月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麵嘈雜的人聲,眼皮微微垂下。
大約兩刻鍾後,馬車在一處宅院前停了下來。這宅子不大,門臉也低調,青磚灰瓦,門楣上連塊匾都沒有,隻在門兩側各掛了一盞素紗燈籠。但沈明月一眼就看出來了。
門前的石階是整塊青石砌的,縫隙裏嵌著銅條,門檻是鐵梨木的,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
這宅子的低調,是用錢堆出來的。
陸棲梧翻身下馬,親自上前叩門。門從裏麵開啟,一個穿著藏藍短褐的老仆探出頭來,見了陸棲梧便恭敬地叫了一聲“公子”,又朝馬車那邊看了一眼。
“讓人把側門開啟,馬車直接進院子。再把東廂的房間檢查一遍,按照我的吩咐,不要有一絲遺漏。”
老仆應聲而去。不多時,側門大開,馬車直接駛進了院子。
沈明月被紅綃扶著下了馬車。
她站在院子裏,環顧四周。院子不大,卻極精緻。青石鋪地,牆角種著一大叢鳳尾竹,廊下掛著幾盆金邊吊蘭。正房的屋簷下懸著一排竹簾,簾子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陸棲梧將馬韁丟給下人,走到沈明月麵前。他比她高了一個頭,低頭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轉向光亮處。
就像小時候那樣,陸棲梧一眼就看出沈明月在撒謊。
而沈明月被他捏得微微仰起臉,眉頭皺了皺,卻沒有躲開。
陸棲梧借著廊下的燈光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又低頭看了看她右肩衣領下隱約露出的繃帶邊緣。他的手指從她下頜處鬆開,聲音比方纔低沉了幾分:“膽子越發大了,對著表哥都敢撒謊了!”
“我沒......”
“哼,你小時候撒謊就會把眼睛往左瞟,長大了倒是不瞟了,學會盯著人看了。”
陸棲梧打斷她,摺扇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拆穿你是給你麵子,進去說話。”
他轉身朝正廳走去,走了兩步又迴過頭來,對紅綃道:“讓你家主子先吃飯,吃完飯再喝藥。藥方有沒有?有的話拿給我,我讓人去煎。”
紅綃連忙從袖中取出藥方遞過去。
陸棲梧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
“活血化瘀,續筋接骨……?”
他看了沈明月一眼,沒有再多說,將藥方交給老仆,吩咐他立刻去抓藥煎上。
正廳裏已經擺好了一桌飯菜。
清炒豌豆尖、蒜苗迴鍋肉、酸菜魚,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肚菌雞湯。
陸棲梧拉了把椅子讓沈明月坐下,自己在她對麵落座,提起筷子給她碗裏夾了滿滿一碗菜。
“吃把,蓉城的廚子比京城那些隻會做麵子菜的強多了。”
沈明月拿起筷子,低頭吃飯。她吃得很慢,右肩的傷讓她拿筷子的手微微發顫,但她努力掩飾著。
陸棲梧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手上夾菜的速度更快了些。
“好了,紅綃給你家小姐喂飯,待會兒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一頓飯吃完,下人們將碗碟撤下,換上了清茶。紅綃被陸棲梧打發去廚房看著煎藥,正廳裏隻剩下兩個人。
竹簾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被點亮了,柔和的橘光透過簾子灑進來,在青石地麵上投下一條條細密的光影。
陸棲梧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到底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