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前天帶了紅綃姐姐出門,說是去蜀中給外祖父上香掃墓。少夫人還留話說,若是世子迴來問起,就讓世子不必等她,她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便會迴來。”
謝允珩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
蜀中,外祖父?
沈明月的外祖父已去世多年,墓在蜀中蓉城的山裏,距京城千裏之遙。她為什麽要挑這個時候迴去上香呢?
前天?那不就意味著他和沈明月是前後腳離開京城的嗎?
他離開京城往冀州去,她離開京城往蜀中去。
是巧合嗎?
為什麽今天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多愁善感呢?
婢女無聲退下後,他站在侯府空蕩蕩的庭院裏,午後的陽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麵上,拉得很長。
簷下有燕子在銜泥補巢,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謝允珩收迴目光,緩步走向後院的臥房。他需要把身上的傷重新包紮一遍,需要換一身幹淨的衣裳,需要把這些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寫下來,免得自己在紛亂的線索中遺漏了什麽。
至於沈明月。
她既然去蜀中給外祖父上香,那他也可以去蓉城遊玩。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忽然想起母親之前跟他說的那件事。
沈明月曾經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一般未婚夫不就是什麽表哥表弟嗎?
謝允珩還沒在京城裏看到過沈明月跟哪個男子有過近距離接觸,難不成她成了婚,心裏還放不下,隻能會蜀中對著外祖父的墳說說心事?
她母親的墳不是在京城嗎?不知道成親這麽大的事情,她有沒有跟自己的亡目提過。
吃過午飯後,小廝給他重新包紮了一遍傷口。
他在書房裏左翻右找,發覺父親就給自己的一個黑檀木匣子不見了。
他的書房裏雖然沒有什麽要緊的東西。可是這個匣子是藏在暗格中的,竟然被人摸走了!
“飛衡!”飛雲臨走之前,用調令將飛衡給叫迴來守著侯府。
聽到謝允珩的呼叫,他“嗖”地一聲從房頂躍下,兩步跑到門外,抱拳道:“屬下在!”
謝允珩指著那個空蕩蕩的暗格,眉頭皺上了天。“我外出期間,有誰進過我的書房?!”
“迴世子,少夫人前日下午迴來過一次,飛雲說她拿了一幅蜀中蓉城輿圖就離開了。其餘時候便再也沒人進出過。”
謝允珩氣極,飛雲真的是越來越不會當差了!
但是冷靜下來細想,蓉城的輿圖雖然藏得不深,但是也要廢一番功夫才能拿到。
沈明月手無縛雞之力,肯定不可能在飛雲眼皮子底下搜尋機關和暗格。
而且那個匣子裏的東西,沈明月也用不上。
難道府裏出了賊?!
“飛衡,拿我的手令去大營調幾個身手好一點的將士,給我好好守著書房。”
飛衡領命而去,謝允珩左右無事,去紙紮鋪買了一籃子紙錢和香蠟,打馬往北郊的墓園去了。
當初沈明月的外祖父殿前觸柱而死,沈明月母親在侍郎府的日子跟著一落千丈,她死後也沒有被沈家葬入沈氏的家族園墓,若不是沈明月苦苦哀求,她恐怕要落得過暴屍荒野的下場。
春末的墓園沒有秋冬時的蕭條與冷寂,清明節過去的這一段日子,墓園裏的墓碑上都掛著長短不一的白幡,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謝允珩循著名字一排一排地找,纔在最上麵的角落裏找到墓碑。
灰白色的墓碑呈現出斑駁的質感,大理石的紋路在陽光下流動著耀眼的光芒。
和旁邊的墓碑相比,它要幹淨許多,麵前還放著一個銅盆,裏麵還有未燃盡的紙錢碎片,看起來顏色很新。
他拿出火摺子點燃自己帶來的香燭,等火焰升起來之後,他就一疊一疊地往銅盆裏放紙錢。
溫和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動著,映照著他完全沒有表情的麵孔。
“嶽母啊,您的女兒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小婿感覺她好像很不願意跟咱在一起呢。”
紙錢燃盡,他的話也沒有人迴答。
等他離開之後,紅綾從墓園頂上現身出來。
她居高臨下將謝允珩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待看到銅盆裏那些燃盡的紙錢灰時,臉上竟然閃過一絲動容。
這麽多年了,除了主子,就隻有世子來祭奠過夫人。
迴到寶璣閣後,紅綾將今日謝允珩祭奠夫人的事情全部寫下,包括他說話時的語氣一並記錄下。
寫完之後,她來到院子裏,輕吹一個胡哨,便有一隻鷹從半空俯衝下來,精準地落到她帶著護臂的手臂上。
“乖,把這封信送到主子身邊,迴來我帶你去抓兔子。”她摸著鷹光滑的羽毛,隨手從一旁的海碗裏拈起一條切好的牛肉喂給鷹吃。
目送鷹的身影在晴空中消失,她才繼續迴到暗中盯梢的位置,主子吩咐過,沈清悅最近肯定會有大動作的。
傍晚,蒼鷹在蓉城上空盤旋了兩圈後,才收攏翅膀,穿過客棧後院那棵老槐樹濃密的樹冠,精準地落在二樓客房外的窗欞上。
它歪著頭,用彎喙輕輕啄了三下窗框。
窗扇從裏麵推開一條縫,紅綃伸手將鷹腿上的信筒解下來,又往鷹嘴裏塞了一隻肥碩的田鼠。蒼鷹滿意極了,大口撕碎田鼠的肉,吃飽後就振翅飛走了,很快便消失在蜀中初夏澄澈的天光裏。
紅綃關好窗,轉身走迴床邊。
床帳隻放下了一半,沈明月半靠在床頭,右肩的衣裳褪到了臂彎以下,露出整片肩頭和半邊纖細的鎖骨。
她的麵板原本是極白的,此刻卻在燭光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淡青,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潑了一層薄灰。
肩胛骨正中的那個傷口隻有針尖那麽大,看上去並不起眼,連血都沒有流多少出來,若不湊近了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裏有一個極小的紅點。
可紅綃知道那底下藏著什麽。
弄玉使用的天羅絲,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刺入時洞穿的痛苦。那根絲線一旦刺入血肉碰到骨頭,便會在皮肉之下沿著經脈的方向緩緩遊走,像是無數條活著的寄生蟲。
它在血管和筋脈之間穿梭,每遊一寸,便將那一寸的經脈絞得支離破碎。若不及時將絲線逼出,用不了三五日,受傷的肢體便會從內部開始壞死,先是麻木,再是癱瘓,最後整條手臂都會變成一截沒有任何知覺的死肉。
昨夜大局已定,但是弄玉最後從院牆那邊收迴用作警示機關的天羅絲時,特意選了個刁鑽的角度,以至於沈明月最後雖然險險地避開,卻還是被折返的絲線給穿了肩頭。
那根絲線穿過了她的肩胛骨,絲尖在她體內斷成數截微不可察的碎片,分散著向不同方向遊去。
她當時沒有時間停下來處理。如果被弄玉察覺自己中了招,難保不會鋌而走險,就算折在這裏也要和她同歸於盡。
還好後來飛雲及時帶人趕來,她才得以從謝允珩身邊離開。等她終於有時間坐下來處理傷口的時候,已經是今天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