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陳峰向公司請了半天假,獨自一人來到了簡訊裡提到的那家銀行網點。
銀行大廳裡冷氣森森。
叫號機的聲音機械而冰冷。
陳峰坐在等候區的鐵椅子上。
手裡緊緊捏著那張排隊小票,掌心全是汗。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
有的在談論理財收益,有的在抱怨手續繁瑣。
隻有陳峰像個異類,渾身緊繃,眼神陰鷙。
“請1024號顧客到3號視窗辦理業務。”
廣播聲響起。
陳峰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那個決定命運的視窗。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年輕的女櫃員。
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請問辦理什麼業務?”
陳峰遞過身份證,聲音有些乾澀:“我收到簡訊,說我名下有個代辦賬戶,我想查一下。”
櫃員接過身份證,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隨後眼神微微一變,有些驚訝地看了陳峰一眼。
“是的先生,確實有一個儲蓄賬戶。”
“是2001年開戶的,開戶人叫陳衛國,預留資訊顯示是為您代辦的教育儲蓄金。”
2001年。
那是父親離開後的第一年。
陳峰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想查查餘額。”
“還有……流水。”
“好的,請稍等。”
櫃員的操作很快。
列印機的滋滋聲在安靜的櫃檯內顯得格外刺耳。
片刻後,一張長長的流水單被遞了出來。
連同那個讓陳峰呼吸停滯的數字。
“先生,該賬戶目前的餘額為……八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六元。”
轟——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陳峰的腦海中炸開。
震得他耳鳴目眩。
八十七萬?
陳峰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是櫃員看錯了小數點。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張流水單。
目光死死地盯著最底下的那個數字。
個、十、百、千、萬、十萬……
真的是八十七萬。
這個數字,比他剛剛拚儘全力、掏空家底才湊齊的首付還要多。
這個數字,足以讓他當年不用揹著蛇皮袋去坐綠皮火車。
足以讓他母親不用去大排檔洗十年的碗。
足以讓他不用在寒冬臘月裡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費而走五公裡路回家。
既然有這麼多錢,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讓他們母子過得像乞丐一樣?
陳峰感覺一股荒謬感直沖天靈蓋。
他強忍著眩暈,視線開始在流水單上遊走。
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蛇,爬滿了他的視網膜。
2001年3月,存入300元。
2001年4月,存入300元。
……
最早的記錄,是從父親離開後的第五個月開始的。
那時候,三百塊錢對於一個小縣城的普通工人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
陳峰記得,那時候母親在紡織廠一個月的工資也才六百多。
2003年開始,每月的存款變成了500元。
2008年開始,漲到了800元。
2015年至今,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存入2000元。
這二十三年裡,無論颳風下雨,無論逢年過節。
這個賬戶每個月都會有一筆錢進來,從未中斷過一次。
陳峰的手指順著時間線往下滑。
突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行特殊的記錄上。
2005年9月,存入5000元。
摘要:轉賬。
那是他大學開學的日子。
他記得那年他去學校報到,卡裡莫名其妙多出了五千塊錢。
當時他去問輔導員,輔導員說是學校給貧困生的隱形補助,為了照顧學生自尊心,不公開名單。
他為此感激了母校整整四年。
發誓以後有出息了一定要回報社會。
原來,那錢是陳衛國存的?
陳峰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視線繼續下移。
2015年11月,存入10000元。
摘要:現金存款。
那是母親做膽結石手術的日子。
手術費湊不齊,他急得在醫院走廊裡撞牆。
後來是一個遠房表舅突然打電話來。
說聽說慧蘭病了,借給他們一萬塊錢應急,還說不用急著還。
陳峰一直以為那是表舅的好心。
哪怕後來去還錢時表舅推三阻四,他也隻當是親戚間的情分。
原來,那也是陳衛國給的?
還有每一年的七月,他生日的那個月份。
存款金額都會比平時多出三百或者五百。
這些細節,就像是一把把鈍刀子。
一點一點地割開陳峰心裡那個名為“仇恨”的堅硬外殼。
他以為父親在外麵花天酒地,把他們母子忘得一乾二淨。
可這張流水單卻冷冰冰地告訴他:那個男人一直都在。
他就在暗處,像個幽靈一樣。
窺視著他們的生活,計算著他的學費,掐算著他的生日。
甚至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偷偷伸出一隻手托了他一把。
可是,為什麼?
既然能拿出這麼多錢,既然一直都在關注他們,為什麼不露麵?
為什麼要讓他們母子承受那樣的痛苦和羞辱?
為什麼要讓他懷著對父親的恨意長大?
這八十七萬,每一分錢上似乎都沾著陳峰無法理解的詭異和矛盾。
這不合理。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除非……這背後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真相。
陳峰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櫃員。
聲音嘶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能查到這些錢是從哪裡彙出來的嗎?”
“或者是……他在哪裡存的?”
櫃員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低頭操作。
“先生,早期都是櫃檯現金存款。”
“網點程式碼顯示是在……安陽市。”
“最近幾年的轉賬記錄,彙款賬戶的開戶行也是安陽市建設路支行。”
安陽。
距離老家隻有三百多公裡的鄰省城市。
原來他一直躲在那裡。
陳峰抓起那張流水單,轉身就往外衝。
步子踉蹌得差點撞在玻璃門上。
他要去安陽。
他必須去安陽。
他要找到那個男人,把這一遝紙摔在他臉上。
問問他這到底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