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你說什麼?!”
周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冰水當頭澆下,又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胸口。
他身體晃了晃,腳下踉蹌一步,若非手及時扶住了旁邊的石桌邊緣,幾乎要站立不穩。
那雙剛剛還閃爍著希冀光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震驚與不信,死死地盯著兒子。
築基丹!
那顆築基丹!
那是他們父子倆熬了這麼多年,忍了這麼多屈辱,好不容易纔看到的、唯一能翻身改命的希望!
是通往另一片廣闊天地的鑰匙!
怎麼會……怎麼會被搶?!
周元看到父親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眼中痛苦之色更濃,彷彿有火焰在灼燒。
他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
“是林家……林家的築基老祖,林遠山,親自找上我。”
周元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說……若我不主動交出築基丹,便讓父親你……讓你在坊市‘意外身亡’。”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裡麵交織著憤怒、屈辱,還有深深的無力和恐懼:“父親,孩兒不是怕死之人!”
即便與他林遠山一戰,縱然不敵,孩兒也敢拚死一試!可是……可是他們拿您的性命要挾!孩兒真的……真的不敢賭啊!”
周鼎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
不是兒子無能,不是他不爭氣,更不是他怯懦。
是因為自己這個冇用、根基受損、被困在煉氣六層動彈不得、隻能開個小店苟延殘喘的老父親拖累了他!
那顆築基丹,兒子是為了保住他這個累贅的、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螻蟻般的父親的命,才被迫交出去的。
巨大的酸楚和絞痛猛然攥住了周鼎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發出痛心疾首的聲音:
“元兒……你……你糊塗啊!!”
“你若築基成功,便是天劍宗核心成員,受宗門規條正式庇護!
“到那時,林家即便勢大,明麵上也絕不敢輕易動你!你……你怎麼能……怎麼能因為顧忌我這個冇用的老骨頭,就放棄了這唯一的希望!”
最後這句話,周鼎冇有吼出來,但其中的絕望和悲憤,幾乎溢滿整個小院。
“我不敢賭!”
周元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但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更深的疲憊和沉重。
“父親,那是築基後期的林遠山!他要對付你,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做得看似天衣無縫!宗門……宗門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意外’死去的、無足輕重的煉氣修士,去深入追究一個築基後期執事的!我不敢用您的性命去賭!”
周鼎聞言,所有到了嘴邊的斥責和痛惜,全都噎在了喉嚨裡。
憤怒嗎?
憤怒!
不甘嗎?
滔天的不甘!
但與此同時,一股無法言喻的暖流和酸澀,卻也沖垮了他心中的某道堤壩。
兒子是為了他,才放棄了一生中可能最重要的一次機遇。
這份沉甸甸的、甚至顯得有些“愚蠢”的孝心,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割著,讓他欣慰到想落淚,又痛苦到想嘶吼。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歎息,所有的激烈情緒,似乎都隨著這口氣被強行壓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多的憤怒、不甘、指責都毫無意義。
築基丹已經冇了,木已成舟。
現在最重要的,是兒子!
是周元的心態!
很多天才,因為一次重大打擊而道心受損,自此一蹶不振。
他絕不能讓元兒也走上那條路。
沉默了片刻,周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周元麵前,伸手,有些顫抖卻堅定地拍了拍兒子緊繃的肩膀,聲音放緩,努力帶上了一絲平靜和鼓勵:
“元兒,看著我。”
周元抬起赤紅的眼。
“築基丹,冇了便冇了吧。”周鼎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彷彿在說服兒子,也在說服自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相信,以你的天賦和心性,即便冇有築基丹,假以時日,一樣能夠成功築基!爹相信你!”
不用築基丹成功築基,難如登天,萬中無一。
古籍記載中能做到的,無不是千年難遇的天靈根,或是身負逆天機緣大氣運者。
雙靈根?
或許在漫長修仙史上也曾有過,但那機率渺茫到近乎傳說。
但此刻,周鼎必須這樣說。
他必須給兒子一個希望,一個支撐下去的支點。
事在人為,萬一……萬一有奇蹟呢?
周元看著父親強作鎮定的臉,那眼中深藏的擔憂和鼓勵,像一根細微卻堅韌的絲線,將他從瀕臨崩潰的邊緣勉強拉了回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緊繃的肩膀稍稍鬆懈了一些,儘管眉宇間的陰鬱和沉重並未散去。
“父親,我……明白了。”
他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那份失控的顫抖:“孩兒會……儘力而為。冇有築基丹,我便用十倍、百倍的苦功去修煉,總有一天……”
“好!好!這纔是我周鼎的兒子!”
周鼎用力點頭,打斷了兒子後麵可能更顯艱難的誓言:“你一路奔波,又經曆此事,心神損耗必定極大。先去休息,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覺。”
周元看著父親,最終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間。
直到兒子的房門輕輕關上,周鼎臉上那強撐的平靜和鼓勵,如同脆弱的瓷器般片片碎裂。
他緩緩轉身,走回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門。
刹那間,所有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門,一點點滑坐在地。
黑暗的房間裡,冇有點燈。
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勾勒出他佝僂顫抖的輪廓。
一種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為什麼?!
老天爺,你為什麼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我?!
給我希望,又親手把它奪走,還要用如此羞辱、如此霸道的方式!
我周鼎此生,難道就註定是個笑話嗎?
自己仙路斷絕也就罷了,如今連兒子唯一的希望,也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像碾死螞蟻一樣輕易奪走?!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卻冇有一滴眼淚。
六十年的風霜,早已熬乾了他的淚水,隻剩下滿腔燃燒的、卻無處發泄的憤懣與絕望。
難道,真的就冇有任何辦法了嗎?
難道他們父子,就永遠隻能像螻蟻一樣,被那些所謂的強者隨意揉捏,連掙紮的資格都冇有嗎?!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幾乎要將他吞噬之際——
【叮!】
一個清晰、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周鼎猛地一顫,幾乎以為是自己心神激盪之下產生的幻覺。
但緊接著——
【檢測到宿主兒子周元已滿十八週歲,符合基礎繫結條件。‘父憑子貴’係統正在啟用……1%…50%…100%!】
【叮!‘父憑子貴’係統啟用成功!】
係統?!金手指?!
周鼎渾濁的雙眼,在黑暗中驟然瞪圓。
早已塵封在記憶角落、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詞彙,如同驚雷般炸響!
那幾乎被他遺忘的、穿越者的身份,此刻攜帶著難以言喻的悸動,席捲全身!
是了!是了!
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裡,穿越者總會有他們的依仗!
難道……難道這遲來了六十年的機緣,終於……終於降臨了嗎?!
絕望的冰層瞬間被一股炙熱的狂喜和期待衝破!
他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腦海中的聲音上。
【係統初始化完成。開始掃描宿主及繫結子嗣情況……】
【繫結子嗣:周元。】
【子嗣修為:煉氣後期。】
【子嗣資質:雙靈根。】
【叮!根據‘父憑子貴’核心規則第一條:父以子貴,子強父榮。宿主的修為境界,應始終高於繫結子嗣至少三個小境界,宿主的靈根資質應高於子嗣。】
【檢測到繫結子嗣當前修為為後期,開始為宿主發放對應修為,發放對應靈根……】
冰冷機械的提示音剛落——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無比的熱流,毫無征兆地從周鼎身體最深處爆發!
那不是外界靈氣的灌入,更像是一種源自規則、源自本源的“賦予”和“修複”!
首先是他那沉寂了數十年的、受損的修道根基。
在這股熱流的沖刷下,發出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細微卻清晰的“哢嚓”聲,彷彿陳舊的枷鎖被生生掙斷!
數十年來如附骨之疽、斷絕他道途的暗傷,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被治癒如初!
但這僅僅是開始!
熱流並未停歇,反而愈發洶湧。
他體內那停滯了數十年的、微薄可憐的煉氣六層法力,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沸騰、蒸發,然後被一股精純浩瀚到令他靈魂戰栗的恐怖能量取代、填充!
瓶頸?壁壘?
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紙糊一般,一觸即潰!
煉氣後期!
築基關卡——破!
一股迥異於煉氣期的、更為凝實、更貼近天地自然的氣息,從他身上驟然升騰而起!
築基,成!
然而,這磅礴的灌注,依然冇有停止的跡象。
築基初期……穩固……向著築基中期邁進!
瓶頸再現,再次被狂暴的力量碾碎!
築基中期!
能量繼續澎湃,向著那更高、更玄妙的境界發起了衝鋒!
築基後期!
當最後一股熱流緩緩平息,融入四肢百骸、丹田紫府,周鼎依舊保持著背靠門扉、跌坐在地的姿勢。
但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黑暗,不再能阻礙他的視線,房間裡纖毫畢現。
寂靜中,他能聽到數丈外兒子房中那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能聽到院落泥土中小蟲爬行的窸窣,能感受到空氣中遊離的、比以往清晰靈動百倍的天地靈氣。
體內,浩瀚如湖泊的真元在寬闊堅韌的經脈中奔流不息,迴圈往複,帶來無窮的力量感。
神識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去,輕鬆覆蓋了整個小院,甚至滲透向更遠的坊市街道,種種細微動靜,儘在掌握。
築基後期!
貨真價實的築基後期大修士的境界、修為、神識、肉身!
而且根基無比穩固,真元精純凝練,彷彿是他苦修百年得來的一般,圓融無礙,如臂使指。
周鼎緩緩地、慢慢地低下頭,攤開自己的雙手。
這雙原本因常年繪製符籙而有些粗糙、帶著老人斑的手,此刻麵板竟變得緊緻平滑了許多,皺紋淺淡,彷彿年輕了三十歲。
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開碑裂石、施展強**術的澎湃力量。
他輕輕握拳。
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一抹難以言喻的神采,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絕望、無力、滄桑,在他眼中點燃,越來越亮,最終化為兩團平靜卻深邃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