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為了讓您能相信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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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柯閣下,不知您是否會覺得我這個當上司的有些自私?」
「明明說好了要一起去幫忙的,結果卻自己一個人跑了,去負責更體麵,也更加輕鬆的部分,將臟活累活全都丟給下屬。」
正在回顧往昔的古特,被芙蕾斯這突然的問話給打斷了思緒。
「老實說,在你這樣引導性的提問以前,我從未如此想過。」
「但你都這麼問了,仔細想想,或許也有一些吧。」
「感謝您的坦誠。」芙蕾斯稍稍抬頭,眼底閃過一陣追憶。
接著將身體轉了過來,不再是麵朝大海,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古特。
「其實,在我原初的設計中,並非現在這樣的安排。」
「我本意是想買下一整個三等艙室內的全部床位,來讓你我,還有奧菲娜與雷克都一同住進去」
「這樣,不僅有了一個不易被其他乘客所打擾的居住空間,還能用惡劣的住宿環境起到對奧菲娜與雷克的鍛鏈。」
「隻是在後來,我發現他們的【貴族身份牌】於計劃而言相當好用。」
「再加上,讓您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長期居住在貨船三等艙,也並非帝國的待客之道。」
「於是,最終我還是採取了現在這樣的安排。」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些其他微不足道的緣故。例如奧菲娜與雷克他倆走到了一起,這趟遠洋貨船,便是他們婚前的最後之旅。」
「聽到他們表示,為了帝國的計劃,他倆甚至願意將自己的婚禮都給貢獻出來,通過邀請目標人物法比安充當證婚人的方式,來為我們創造更多接近他的機會。」
「下屬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這個上司哪怕再無情,也確實不太好意思,讓他們的婚前旅行在三等艙中度過了。」
「奧菲娜與雷克,他倆竟然真是一對?」
儘管在白天時,古特便已看出他們間的互動稍顯親密,但也確實冇往這方麵去想,隻當他倆是對特務這份工作敬業。
但豈能料到,這居然是真情流露,兩個當特務的貴族走到了一起,這算什麼?
史密斯夫婦?還是間諜過家家?
怎麼想也不像是常規的夫妻職業搭配吧..
「抱歉,我好像把話題給扯得有些遠了呢,古特先生。」
「無所謂,今晚本就是閒聊。」
許是時間的推移,令本就漆黑的夜空變得更加深邃。
如今的甲板上,除自己二人外便再無其他乘客,令芙蕾斯也直呼起了古特真名,不再為了隱蔽去用假的名諱。
「感謝您的理解,但既然我已將談話給帶偏了原本的軌道,那不妨咱們聊的再遠一些。」
「古特閣下,您上次出訪帝國期間,是否有去過幾家帝都新興的高階餐廳品嚐料理?」
「你這話問的。」古特看向芙蕾斯,意有所指地陰陽起來。
「訪問期間我都去過哪些餐廳吃飯,你們【魔導特務隊】不該比我記得都熟嘛。」
「就連我每晚睡覺時,酒店裡都會突然冒出幾名「工作人員「,蹲伏在我房間的門窗附近,生怕我夜半進行夢遊。」
「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啊。」芙蕾斯聽出了古特話語中的調侃,但也冇有忍著,而是用同樣的事實調侃了回去。
「誰讓某位尊敬的使者先生夜半有過夢遊,還不小心地從窗戶跌落到酒店外呢。」
「為防您的人身安全再遭意外,我們的人也隻好加班加點的辛苦一些呢。」
「嘖,談話要進行到互相揭短的環節了?」
「那倒冇有。」為防聊天升溫,芙蕾斯主動退讓一步。
「我隻是想聽聽古特先生您的用餐體驗,尤其是對這些新興餐廳選單的評價。」
「用餐體驗和選單麼?」古特摸著下巴回憶起來。
「用餐體驗倒是還好,它們並不輸那些老牌的高階餐廳,在底蘊上或許差些,但卻有著自己的特色。」
「就是選單設計....確實有些難評。」
「不知是否為了譁眾取寵,還是標榜高階,它們在選單前頁上羅列了太多昂貴菜品。」
「像是窖藏幾十年的珍藏紅酒燴魔物獸肉排,亦或瀕臨滅絕的七鰓鰻燉煮魔族活動地區特產香料。」
「雖然考慮到食材成本與餐廳溢價,它們也確實對得起選單上所標註的售價。」
「但餐廳後廚卻並未預備這些食材,想吃的話還得提前數週進行預訂才行。」
「與其這樣,為何不把選單後麵那些點單量高的挪到前麵呢?明明它們的定價還算合理,口味也不輸老牌餐廳。」
「因為它們不是帝都的老牌高階餐廳啊。」芙蕾斯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呼了出來。
春夜寒冷的氣溫裡,氣息甚至仍能形成一陣白霧。
「冇有歷史與名氣的支撐,新興的高階餐廳若想將菜品賣出與其環境相匹配的售價,也就隻能用這種上不得檯麵的手段。」
「那些售價極其高昂的菜品,不是真的用來賣的,而是用來打破食客對價格的心理預期,哪怕因此會損失掉不少客流,但也用價格反向錨定住了高階,為其他菜品的溢價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
「在這一點上,其實你我所乘坐的貨輪也採取了相同的售票策略。」
「隻是受限於船體的規模與環境,貨船不比專業的遊輪,無法以極高的價格來錨點品質,因此隻好反其道而行,用一個極低的售價來錨定安全。」
「古特閣下,現在貨船三等艙的乘客在您看來已經相當冇有尊嚴了,但您知道在更早前,他們又是怎樣的居住環境嗎?」
「怎樣?」
「那個時候,貨船三等艙還冇有居住人數的限製,在比現在一個艙室都大不了多少的空間內,通常會被擠下三十名以上的乘客。」
「並且為防他們在船上鬨事,以前船員會在三等艙乘客們全部登船後,直接從外麵將艙門反鎖,以此來斷絕他們去甲板和其他公共設施的可能。」
「唯有在每日分發食物與休息前,船員會短暫地開啟一下艙門,給乘客分發些食物並讓他們解決個人衛生。」
「這.....」古特聽後眉頭緊皺,連連咋舌,「這跟坐牢的犯人還有什麼區別?」
「有的,它遠冇坐牢那麼安全。」
古特:.
°9,」
「您要相信,我所講的這句絕非戲言。」
「那時的船方,在乘客登船時唯獨不會去仔細覈查三等艙乘客的身份檔案。因此,會有不少的罪犯與歹人,趁此機會混入船中。」
「您能想像到那種場景麼,一個光源昏暗且密閉上鎖的空間裡,有罪犯,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甚至還會有幾個行將就木的病人。在漫長的海上航行中,他們要一直待在一起,中途還冇有任何辦法下船。」
「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慄了,對吧?」
「因此,船方靠著被人工營造出的安全焦慮,成功將一等艙與二等艙船票的售價在合理範圍上翻了數倍之多。」
「在過往那個瘋狂的年代,一張船票的售價被炒到最高時,甚至要以金幣進行結算。」
「船方在三等艙上略微虧損的錢,在一等艙與二等艙的上賺了個盆滿缽滿。」
「哪怕是在遠洋新規推行後的現在,一張二等船票的售價,也仍是其合理價格的兩三倍之多。」
「但即便這樣,乘客們為了旅程安全也隻能咬牙承受溢價,一二等艙乘客們對三等艙乘客的提防與惡意,也是因此而來。」
「原來還曾有過這樣一段往事。」古特由衷感慨,「冇有律法所約束的資本,真是可怕。」
「不過,能從餐廳選單的定價聊到這些歷史,芙蕾斯小姐你很博學呢。」
「並非如此,我也隻是一介莽夫。」芙蕾斯搖搖頭,否定了古特對她的誇耀。
「之所以瞭解這些,不過是我都曾經歷過。」
「嗯?」
「乾嘛那副吃驚的表情,古特先生。」芙蕾斯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笑意,仿若剛纔話中所講事情,與她本人無關一樣。
「我又不像奧菲娜與雷克那樣,是貴族家出身的孩子。」
「年少時的我手頭頗為拮據,想要乘船從家鄉去往帝都,即便是最便宜的三等艙船票,也得湊上好一陣。」
「哪像現在,能隨意消費起帝都的高階餐廳。」
「所以芙蕾斯,環境要比現在都還惡劣的三等艙,你以前就住過?」
「是呀。」芙蕾斯肯定地點了點頭,「因此,我不必像我那兩個下屬一樣去培養適應惡劣環境的能力。」
「因為貧窮,早已把它當做禮物送給了我。」
「抱歉。」
「您不必抱歉,說起來,我還要感謝您能陪我聊到這裡,讓我分辨出了自己的心聲,對向您詢問的一項問題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哪項問題?」
「我讓下屬去打掃三等艙而自己不去,是否有些自私。」
「那你的答案是?」
「我的確有些自私。」
說完這些後,芙蕾斯將雙手舉起至視線前,正反都看了一遍後,才詳細解釋起來。
「我承認了,因為年少時的一段經歷,讓我對三等艙那個地方有了一些心理陰影,使我不自覺地便想逃離。」
「記得在那時....」
「停,打住,我不想聽了。」
出乎芙蕾斯預料的,在自己說了一晚上,即將收尾時,原本的忠實聽眾古特卻突然地罷工,叫停了自己。
「我們今晚的談話就此結束,你剩下的也別說了,我就當什麼都冇聽過。」
古特說完後,轉身便要離去。
同時在心中暗嘆,自己還是放鬆戒備了,若非聽出這女特務有意在為今晚所聊的一切話題進行收尾,還差點著了她的道。
也不曾想想,像芙蕾斯這樣的人,又怎會無緣無故地拉著自己亂扯一通,分明就是有什麼想要達成的目的,但又不方便向自己直接說。
於是才將想說的話給拆解成各處,藏在每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裡,宛若溫水煮青蛙一般,等到最後收手時,哪怕自己察覺出不對勁,但也無從拒絕,或是已經被她給說服。
但能讓剛幫了自己忙的芙蕾斯,連說出口都不方便的事情,想都不用想,肯定相當麻煩。
古特不願去沾染這一因果,於是採取了退縮來主動避險。
隻是,想跑,似乎冇有那麼容易。
隨著寒光一閃,不知何時出現在芙蕾斯手中的一柄長針,已經抵到了古特的後背上。
「古特先生,您說您都聽了我們一晚上的秘密了,現在才走,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呢?」
古特轉過身來,舉起雙手投降道,「事先說好,這些秘密可不是我想聽的。」
「冇錯,這些是我非要分享給您的。」
「但我也敢肯定,剩下的部分,是您想聽的。」
「您確定不再繼續聽聽?用不了多久的,我保證,不會拜託您去做什麼難為情的事情。」
芙蕾斯說罷,冇等古特回話便收起了手中長針,同時將目光看向甲板上一處空無人煙的角落。
「您,確定要走嗎?」
「嘖,玩戰術的心都臟。」
古特的聲音再度響起,隻是聲源卻並非從「古特」的身上傳出。
隨著【分身魔法】被撤銷,剛纔那個被芙蕾斯手拿長針脅迫的古特化作魔力消失,而在甲板上另一處,用【迷彩魔法】遮掩身形的古特顯露出來。
隻見此刻的古特手持卡利亞輝劍杖,杖尖吞吐出魔力光劍已架在了芙蕾斯的脖頸上。
「真是可怕的作戰能力啊,古特魔法使。」
「您的分身魔法是在什麼時候施展的?難道在談話一開始,您就對我抱以戒心麼?」
「你猜?」
看到芙蕾斯收起的長針,古特也將卡利亞輝劍杖的劍芒給收了回來,隻是法杖的方向依舊瞄準著芙蕾斯。
「您可真是無情吶,明明今天下午,我還以為您是個好人的。」
「但既然您冇有走,想必也是願意聽我將這個故事講完吧。」
古特看著芙蕾斯,冇有出聲。
但有時的沉默,便也是一種同意。
芙蕾斯見狀,微微頷首以示感謝,接著,便繼續講了起來。
「我記得,初次登船時的我,才十二三歲。」
「那時的我哪曾直麵過人類最醜陋的一麵,僅是以為,那隻是趟人數稍擁擠些,條件稍惡劣些的旅程,隻要熬一熬便過去了。」
「直至艙房被人從外麵上了門鎖,直至艙室內唯一照明的一盞蠟燭被人給吹滅。」
「然後,艙室內便傳出了女人的尖叫,兒童的哀嚎,直至有幾雙罪惡的手朝著我也摸了過來。」
「當時的我隻記得不斷地去揮舞懷裡的匕首,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大記得,隻感受到他人的血液在我身上從液態變為固態,有什麼東西也壓在了我的身上,逐漸從溫熱變得僵硬。」
「直至次日,送飯的船員將艙門開啟,重新帶來了光亮。」
「在稍顯意外地看了我幾眼後,他把我帶到一處公共洗漱室讓我自行洗漱,並將那些失去了生命體徵的東西給順手丟進了海裡。」
「那時,在黑夜中與鮮血和肉塊蜷縮了一晚上的我,站在洗漱室的鏡子前才明白。」
「原來,船上有些事情其實很多人都知道,甚至已形成了某種默契。」
「原來,船上隻有部分人死去後,其他的活人纔會吃上冰淇淋。」
「與自己擠在同一個空間裡的人,自己不必幫他保持遺骸完整的...
古特:.
「真是地獄般的遭遇啊,尤其是對小孩子來說。這種經歷,也不怪你會留下心理陰影。」
「直接步入正題吧,說說你跟我講了一晚上你們的種種過往,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您能相信帝國。」
芙蕾斯說出這句話時,無奈地長嘆口氣。
「嗯?」古特不解地輕哼,「這算什麼緣由?」
「我連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在什麼方麵懷疑過帝國。」
「不,您有。」芙蕾斯語氣肯定地進行闡述,「就在今天下午,您親口所說。」
「這個世界,它不該是這樣。」
古特:..
「就因為這句話,你找我聊了一個晚上。」
「冇錯。」芙蕾斯眼神複雜地看向古特,作答道。
「您或許還不清楚有這種想法它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我卻有預感,如若不對您的想法進行乾涉的話,您遲早會把帝國給攪到天翻地覆的。」
「而我,不想看到那種場麵發生。」
「所以,我想通過奧菲娜與雷克的存在,來告訴您,哪怕是在帝國貴族的下一代中,也有著願意為國家、為國民奉獻一切的存在。」
「我想用我自己,一個親身經歷、並仍舊同情三等艙乘客們的遭遇、還推動了遠洋新規的成立與落地的存在來告訴您,帝國各部門的職工,真的有在想辦法為民眾爭取更多的利益。」
「一個已經成立了上千年的國家,其內部必然有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但請您能相信帝國,別對帝國失望。」
「我真正想對您說的,也就是這些了。」芙蕾斯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毛。
「這種事情,果然還得循循善誘地講給您聽比較好,直接說出來,效果反而落入下乘。」
「但事已至此,被您察覺在悄悄引導情緒的我,也就隻能和盤托出了。」
「唯望您能記在心裡,今後若在帝國真遇到了什麼情況,能先相信帝國,耐心採取合法合規的先行處理。」
「好,我記下了。」
「萬分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