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殘留的觸感尚未消散，那一點麻癢的灼熱彷彿烙印，絲絲纏繞著楚嫿的心跳。她無意識地蜷緊那隻擦過他掌心麵板的手，指腹卻在貼近腕脈的細嫩處，清晰地摸到了那個陌生的、凹凸不平的刻痕。
那不是她掌心的紋路，絕不可能是。
是什麽時候……他留下的？在那個短暫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指尖與掌心相擦的瞬間？
心髒猛地一沉，像是被無形的冰冷之手攥緊，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絲滾燙的驚悸。他剛才，真的隻是……沒收了那兩件“神器”而已嗎？那雙萬年寒冰的眼眸裏裂開的縫隙，那穩如磐石的手難以自抑的微顫，還有此刻掌心這無聲的、隱秘的印記……這算什麽？警告？標記？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回應？
“楚小姐？”禦醫小心翼翼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智，“還請讓下官為郡主處理傷勢。”
楚嫿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還僵立在原地，而攬月郡主已被宮人扶到一旁，禦醫正等著為她檢查。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帶著隱晦惡意的目光，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走向郡主。職責仍在，容不得她此刻沉溺於那個男人留下的謎團。
“有勞禦醫。”她聲音微啞，卻盡力維持著平穩，上前輔助檢視郡主的傷勢，動作熟練而精準，隻是指尖在不經意觸及自己腕脈那個刻痕時，總會幾不可察地頓住。
處理好攬月郡主的傷，又親自看著太後被穩妥地護送回宮，一場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但楚嫿知道，暗流隻會更加洶湧。蘇月棠離去前那淬毒般的一瞥，楚玉柔隱在人群後不甘的怨憤，還有承安侯夫人那冰冷審視的眼神，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回到暫時棲身的宮室，楚嫿屏退了宮人，獨自坐在窗邊，攤開了掌心。
屋內燭光昏暗，她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打量著那個刻痕。那並非隨意劃傷，而是一個極小的、清晰的圖案——像是一枚被簡化的葉片，又像是一把極其微縮的鑰匙輪廓，線條簡潔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刻意。
他究竟想做什麽？一邊用最冰冷的態度沒收她賴以自保的東西，警告她界限分明；一邊卻又在她身上留下這樣一個隱秘的、帶著強烈個人印記的符號。這矛盾的行為，比他直接的表露敵意更讓她心緒不寧。
“叩叩——”輕微的叩門聲響起。
楚嫿迅速合攏手掌，藏起那刻痕，恢複了慣常的清冷神色：“何事？”
門外是林若薇壓低的聲音：“小姐，是我。剛得到訊息，城西有戶人家，夫人難產，情況危急，穩婆已束手無策，聽聞小姐醫術，偷偷派人來求……”
楚嫿眸光一凝。這是機會，也是風險。宮宴風波未平，此刻私自出府行醫，若是被發現，無疑是授人以柄。但醫者仁心，無法坐視不理。
“備車，從側門走。”她沒有猶豫。
夜色深沉，馬車轆轆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楚嫿靠著車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刻痕，那微小的凸起彷彿帶著陸景淵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不斷提醒著她方纔那驚心動魄的接觸。
她忽然想起，在陸景淵俯身拾起那截銅管時，他腰間似乎閃過一抹熟悉的金屬光澤，與她袖中那莫名發燙的銅件，以及他贈予她的聽診器殘片，質感何其相似……還有他那異於常人的反應……
一個荒誕卻又無法抑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藤蔓，緊緊纏繞住她的思緒——他和她來自的那個世界，和她莫名懂得的那些“現代醫術”，和他腰間那抹光澤，和她袖中發燙的銅件，甚至和她掌心這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刻痕……究竟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係？
馬車在城西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院內傳來壓抑的哭泣和慌亂的腳步聲。
楚嫿收斂心神，戴上準備好的麵紗，提著藥箱快步走入。產房內血氣彌漫，產婦已氣息奄奄，穩婆滿臉絕望。
“讓我看看。”楚嫿沉聲道，上前檢查，情況果然危急，胎位不正，且產婦力竭。
她立刻屏退閑雜人等，隻留下林若薇協助。開啟藥箱，取出備用的工具，冷靜地吩咐：“熱水，幹淨的布，還有，按住她……”
沒有麻沸散，沒有完備的器械，她隻能依靠有限的條件和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但她眼神專注，動作穩定，彷彿外界所有的紛擾、心頭的混亂，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隻有生命與生命的對接。
時間在緊張的施救中流逝。終於，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劃破了夜的沉寂。
“活了……都活了！”穩婆驚喜地低呼，看著楚嫿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產婦的家人感激涕零，跪地叩拜。楚嫿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林若薇收拾東西。她走到院中水井邊，就著冰冷的井水清洗沾染了血汙的雙手。
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混亂的心緒稍稍清晰。救人性命帶來的充實感，短暫地壓過了那些複雜難言的情感糾葛。
林若薇悄步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小姐，這位是產婦的妹妹，林若薇。”她指了指身後一個身形單薄、眉眼間帶著堅韌與悲慼的少女。
那少女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噗通”一聲跪在楚嫿麵前：“楚小姐救命之恩，若薇無以為報！我……我本已許了人家，可那家不是良人，通敵之事敗露，竟想逼我殉葬遮掩！求小姐收留，若薇願做牛做馬，追隨小姐！”
楚嫿看著她，在那雙年輕的眼眸裏，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不願屈從命運的火焰。她彎腰將少女扶起：“跟我走吧。”
林若薇（少女）緊緊握住楚嫿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謝謝小姐！我……我定不會讓小姐失望！若那夫家還敢來糾纏，我便是拚著燒了他們家祠堂，也絕不連累小姐！”
決絕的話語在夜風中回蕩，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
楚嫿看著眼前重新燃起生誌的少女，心頭微動。這世間，身不由己的女子何其多。而她，掌心的刻痕猶在，前路危機四伏，那個留下印記的男人心思難測，她能依靠的，似乎也隻有自己這雙手，和這顆不願認命的心。
她下意識地又撫向掌心，那個小小的、屬於陸景淵的刻痕，在冰冷的夜色裏，竟隱隱發起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