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徹底凝固,連風拂過巷口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楚嫿維持著半俯身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攬月郡主手臂上黏膩溫熱的觸感,而所有的感知,卻都被那雙玄色金紋雲頭靴的主人,以及他投來的冰冷目光,死死釘在原地。
她一點點抬起頭,動作緩慢得能聽見自己頸椎摩擦的細微聲響。暗金蟒紋沿著挺括的衣料向上蔓延,彰顯著主人無可匹敵的權勢與威嚴。腰間,那抹熟悉的、冰冷的金屬光澤再次刺入她的眼簾——果然是他。漱玉院裏那個言辭警告,卻又在她危難時“恰好”出現的男人,攝政王陸景淵。
他的目光,比那夜更冷,沉甸甸地壓下來,先是掠過她因緊張而微微泛白的麵頰,隨即,便精準地落定在那滾落於他靴邊、沾染了些許塵土的殘破銅管上。
那截小小的銅管,此刻躺在華貴的靴尖旁,顯得如此突兀而詭異。
周遭死寂的人群,這時才彷彿找回了呼吸。低低的抽氣聲、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那是什麽東西?看著好生古怪……”
“莫非是什麽邪門的器具?方纔她就是用這個救了郡主?”
“攝政王殿下……殿下怎麽會在此?”
永寧侯楚毅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臣拜見攝政王。小女頑劣,貿然出手,驚擾殿下,臣……”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道冷冽的視線打斷。
陸景淵並未看他,他的視線始終鎖在楚嫿身上,嗓音如同淬了寒冰,不帶一絲波瀾:“是你救了攬月?”
楚嫿心髒緊縮,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斂衽行禮,聲音盡量平穩:“臣女……隻是略盡綿力。”
“略盡綿力?”陸景淵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裏聽不出喜怒,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那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指,在眾目睽睽之下,拾起了那截沾灰的銅管。陽光照射下,銅管在他指尖反射出一點朦朧的光。“用這個?”
他捏著那銅管,舉到眼前,細細端詳,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金屬,看清其內裏所有的秘密。
楚嫿感到袖中那一直隱隱發燙的銅件,在陸景淵拾起地上銅管的刹那,灼熱感驟然加劇,幾乎要烙進她的皮肉裏。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共鳴感在她與那截銅管,以及與眼前這個男人之間震蕩。
她喉頭發幹,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該如何解釋?這超越時代的簡易聽診器,這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醫療理念?
“……是。”她垂下眼睫,避開那過於審視的目光,“此物中空,可臨時用於探聽血脈氣流之聲,輔助判斷傷勢。”
“哦?”陸景淵尾音微揚,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楚小姐倒是……見多識廣。”
他上前一步。
玄色的衣袍帶著壓迫性的陰影籠罩下來,隔絕了周圍所有探究的視線。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鬆香,強勢地侵占了楚嫿的呼吸。
他伸出手,不是對著她,而是懸在她的袖口上方,那目光沉靜卻不容置疑:“另一件。”
楚嫿瞳孔微縮。他知道!他知道她袖中還有東西!是方纔動作間露出了端倪,還是……他本就知曉什麽?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銀鉗,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無法給她絲毫安全感。那是她保命的,也是她研究這詭異銅件關聯的重要物件。
“殿下,”她試圖掙紮,聲音帶著細微的顫音,“此乃臣女家傳之物,用以防身……”
“防身?”陸景淵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看得楚嫿心底寒氣直冒,“用這等精鋼所鑄、造型奇特的‘防身之物’?楚小姐,本王耐心有限。”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壓在她的心頭。周圍,父親永寧侯臉色難看,太後的鑾駕雖未動,但那邊的沉默也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蘇月棠躲在人後,眼中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抗拒攝政王,在此情此景下,絕無可能。
楚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強壓下的平靜。她緩緩抬手,將那造型奇特、閃著寒光的帶扣銀鉗,從袖中取出,放入男人攤開的掌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離開那冰冷銀鉗的刹那——
陸景淵的手,幾不可察地向前遞了半分。
她的指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擦過了他溫熱的掌心。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栗感,如同細微的電流,猝不及防地從接觸點竄起,瞬間席捲了她的整條手臂,直衝心髒!那感覺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熟悉,攪得她氣血翻湧,幾乎站立不穩。
她猛地抬眸,撞入他深不見底的寒眸。
幾乎在同一時刻,她清晰地看到,陸景淵那執掌生殺、穩如磐石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眼底那萬年不化的冰層,似乎也因這意外的觸碰,裂開了一絲微不可辨的縫隙,有什麽極其複雜的情緒——驚愕、隱痛,甚至是……一絲被她指尖溫度燙到般的倉促,飛速閃過,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但那一瞬的異樣,真實存在。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隻過了一瞬。
陸景淵已若無其事地收攏手掌,將銀鉗與那截銅管一並握緊,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失控從未發生。隻是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比剛才更加冷冽了幾分。
“此等來曆不明、形製詭異之物,沒收。”他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硬,不容置喙,“楚小姐,謹記你的身份。有些界限,逾越的代價,你承擔不起。”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轉身,玄色衣擺劃開一道冷硬的弧度。
“處理好郡主傷勢,送太後回宮。”他對著趕來的禦醫和侍衛吩咐道,聲音不大,卻自有威儀,瞬間掌控了混亂的場麵。
人群下意識地為他分開一條道路。
他頎長冷硬的背影,在眾人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中,漸行漸遠,將那截銅管和銀鉗,連同那短暫的、驚雷般的觸碰感,一同帶走。
楚嫿僵立在原地,指尖那殘留的、屬於他掌心的奇異觸感尚未完全消退,帶著一種麻癢的灼熱,絲絲縷縷,纏繞心頭。
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混亂與悸動。
他為什麽……會有那樣的反應?
那銅管,那銀鉗,與袖中這莫名發燙的銅件,與他腰間那抹熟悉的光澤,與他方纔那一瞬的顫抖……到底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無意識地蜷縮起擦過他掌心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試圖抓住那轉瞬即逝的感覺。卻就在這時,她的指腹,在掌心貼近腕脈的細微褶皺處,觸碰到了一個小小的、凹凸不平的刻痕。
那絕非她掌中原有的紋理!
是什麽時候……
楚嫿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更大的、混合著驚疑與某種隱秘預感的浪潮,將她徹底淹沒。
他方纔,真的隻是……沒收了她的“神器”而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