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葡萄釀浸透衣衫,粘膩地貼在麵板上,那刺目的紅在她月白的衣料上肆意暈開,像極了心口泣血的傷。周遭瞬間靜默,隨即爆發出壓抑的私語和毫不掩飾的譏誚目光,密密麻麻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上。高座之上,太後雍容華貴的麵容上,那幾不可察蹙起的眉頭,像最後一根稻草,將她徹底壓向“失儀”、“不堪”的深淵。
蘇月棠掩唇驚呼,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快意,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妹妹真是……姐姐不是故意的,這、這可如何是好……”她纖弱無助的姿態,更襯得僵立原地、滿身狼藉的楚嫿如同一個突兀且可笑的存在。
前世的冰冷窒息感彷彿再度扼住喉嚨,寒塘的水草纏繞腳踝的觸感如此清晰。恨意在胸腔裏奔湧,幾乎要撕裂那強裝出的平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那尖銳的痛楚,她才勉強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暴戾。
不能失態,楚嫿。重活一世,若連這點羞辱都承受不住,何談複仇?
她緩緩抬起下頜,迎著那些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雪中孤傲掙紮的寒梅,任由那身汙穢成為最刺眼的戰書。她看著蘇月棠偽善的臉,看著永寧侯——她名義上的父親——那漠然轉開、帶著厭棄與警告的目光,心中唯有冷笑。
好一齣精心策劃的戲碼,企圖用這小小的汙漬,徹底玷汙她的名聲,斷她後路。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徹底淪陷。
袖中,那枚殘破的銅件毫無征兆地驟然發燙,烙鐵般灼著她的手腕麵板。這突如其來的溫度讓她心神一凜,幾乎是本能地,眼風極快地、極其隱蔽地掃過滿堂華彩,掠過那些或嘲弄或看好戲的麵孔,試圖捕捉那可能的、冰冷的注視。
沒有……那道玄色的身影並未映入眼簾。可他是否存在,已無需肉眼確認。這銅劍的異動,便是他無形的宣告。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位永寧侯府的落魄嫡女將狼狽退場,永寧侯甚至已眼神示意仆從上前“請”她下去時,楚嫿卻動了。
她沒有理會肩頭流淌的酒液,也沒有去看那片刺目的汙漬,反而於眾目睽睽之下,微微俯身,拾起了那隻滾落在地、已然空了的琉璃酒盞。指尖沾上一點殘存的猩紅,她置於鼻下,極輕地嗅了嗅。
動作從容,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專業。
竊竊私語聲詭異地低了下去。連太後審視的目光中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永寧侯眉頭緊鎖,低斥:“嫿兒,還不住手!休要再丟人現眼!”
楚嫿恍若未聞。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蘇月棠,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附近每個人的耳中:“姐姐這盞葡萄釀,氣味倒是獨特,除卻果香,似乎還添了一味……紫鉚汁?此物雖可增色,然性黏,染上衣料,確是難洗。”
蘇月棠臉上的柔弱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強笑道:“妹妹在說什麽?姐姐聽不懂,不過是禦賜的佳釀罷了……”
“是麽?”楚嫿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巧了,妹妹近日閑來無事,偶得一方,專解此困。”
話音未落,她已從另一隻袖中取出一個不過拇指大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將其中無色無味的液體,精準而迅速地傾倒在衣襟前那片最刺目的紅斑之上。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篤定的優雅。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奇跡發生了——那原本暈染開的大片猩紅,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抹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淡、消散!不過幾個呼吸間,月白衣料上隻餘一小片略深的濕痕,那礙眼的汙漬竟已無蹤!
滿堂寂然。
方纔的竊竊私語和譏諷目光,盡數化為了難以置信的抽氣聲和目瞪口呆。
“這……這是何等奇物?”有人失聲低呼。
蘇月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看著楚嫿那件幾乎恢複如初的衣裳,如同見了鬼一般。
楚嫿輕輕撣了撣衣襟,將那空了的瓷瓶收回袖中,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迎上永寧侯震驚而複雜的目光,迎上太後驟然亮起、充滿興味的眼神,語氣平靜無波:“雕蟲小技,讓父親、太後娘娘見笑了。衣衫已淨,女兒可否繼續留下,為太後娘娘賀壽?”
她站在哪裏,哪裏便是焦點。方纔的狼狽與羞辱,被她用這種近乎神異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徹底反轉!
永寧侯喉頭滾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太後的聲音卻帶著一絲讚許響起:“哀家竟不知,永寧侯府還藏著這般玲瓏剔透的妙人兒。起來吧,坐到哀家近前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這一句,如同平地驚雷,炸得蘇月棠身形微晃,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楚嫿依言謝恩,垂眸斂目,走向太後下首特意空出的位置。她能感受到身後那道來自蘇月棠的、淬毒般的目光,也能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重新評估、帶著忌憚與好奇的注視。
然而,袖中銅劍的溫度並未消退,反而在她落座的瞬間,又是一陣清晰的灼熱。
他一定在。
就在這宴席的某個角落,如同那夜在漱玉院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這場風波,遠未結束。她心底冷笑,剛剛落座,還未來得及平複心緒,殿外驟然傳來一片驚恐的喧嘩,伴隨著駿馬淒厲的嘶鳴和瓷器碎裂的脆響!
“驚馬了!攬月郡主的馬驚了!”
“快!保護郡主!”
人影慌亂,杯盤狼藉。楚嫿心頭一緊,猛地抬眼望去,隻見殿外花園中,一輛華貴的馬車正被一匹失控的駿馬拖著狂奔,車轅歪斜,眼看就要撞上假山!車簾翻飛間,隱約可見一個華服少女驚恐失措的麵容。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楚嫿豁然起身!
“嫿兒!”永寧侯急喚,帶著驚怒。
她卻置若罔�,提裙疾步衝向殿外。袖中,那銅件滾燙得驚人,幾乎要灼傷她的麵板,一股莫名的衝動與熟悉感驅使著她。
混亂中,無人注意她如何動作,隻見她迅捷地避開亂竄的人群和碎瓷,逼近那失控的馬車一側。在馬車即將傾覆的千鈞一發之際,她猛地探身,手臂精準地穿過晃動的車簾,一把抓住了車內少女鮮血淋漓的手臂。
指尖觸感黏膩,是撕裂傷,出血迅猛。
“別怕!”她低喝,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另一隻手已從袖中滑出兩樣造型奇特的金屬物件——一小截中空的銅管,以及一個閃著寒光的、帶扣的銀鉗。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她手中古怪的“凶器”駭住。
楚嫿心無旁騖,眼神銳利,動作快得隻剩殘影。銅管貼在郡主流血的手臂上方聆聽片刻,銀鉗在她纖細的手指間翻轉,精準地夾閉了狂噴鮮血的脈口!
血流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瀕死的攬月郡主渙散的眼神恢複了一絲清明,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麵容沉靜、手法詭譎迅速的少女。
死裏逃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火石間的精準施救震懾當場。
楚嫿微微鬆了口氣,正欲進一步檢視郡主傷勢,那截用來短暫替代聽診器判斷出血點的中空銅管,卻因她方纔動作劇烈,從她微鬆的指間滑落,“叮”的一聲脆響,在青石地麵上彈跳了幾下,竟一路滾落……
最終,停在了一雙玄色金紋的雲頭靴前。
靴子的主人紋絲未動,居高臨下。
周遭所有的喧嘩、驚呼、抽氣聲,在這一刻彷彿被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楚嫿維持著俯身救治的姿勢,心髒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沿著那玄色衣袍上繡著的暗金蟒紋,向上看去。
越過腰間……那裏,似乎懸著一抹熟悉的、絕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冰冷金屬光澤。
最終,撞入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中。
陸景淵。
他竟真的在此。
而他那冷冽的目光,正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更落在……滾落在他靴邊的那截殘破銅管之上。
空氣,這一刻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