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徹底吞沒,漱玉院的夜,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牆壁那端傳來的細微聲響早已消失,彷彿隻是絕望中滋生的幻覺。
可我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和腕間那枚愈發滾燙的殘破銅件,都在提醒我——不是幻覺。
有人來了。
是楚玉柔不甘白日祠堂受挫,連夜派人來給我“長長記性”?還是我那好父親,覺得禁足還不夠,終究容不下我這個讓他蒙羞的嫡女,要徹底無聲無息地抹去?
冰冷的恨意在四肢百骸流竄,最終卻匯聚成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也好,來得正好。這重生第一夜的血,無論是我的,還是他們的,總要見個分曉。
我悄無聲息地挪到窗後陰影最濃處,背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牆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枕下摸出的尖利銀簪緊緊攥在手中,淬了麻痹藥粉的尖端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微光,另一隻手則扣住了那小小藥包,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時間在死寂中一寸寸爬過。
就在我以為那窺探者已然離去,或者方纔真是我聽錯了時——
“哢。”
極輕的一聲,是瓦片被極其小心歸位的微響。若非我全神貫注,幾乎要遺漏過去。
來了!在屋頂!
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被我強行按捺下去。頭頂的瓦片傳來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壓力,一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就落在我的院中,離窗扉不過十步之遙。
他身形挺拔,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落地時連塵埃都未曾驚動。玄色的夜行衣將他完美地融入黑暗,隻餘一雙眼睛,在蒙麵布上方,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精準地投向我所隱匿的視窗。
不是楚玉柔身邊那些蠢笨的婆子,也不是府裏那些隻會仗勢欺人的護衛。這人身上的氣息,是冰冷的,專業的,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就在他目光掃過來的瞬間,我腕間的銅件猛地灼燙起來,那溫度幾乎要烙進皮肉裏!腦中尖銳地刺痛了一下,沉塘那一刻,冰冷湖水淹沒口鼻的絕望之中,那道驚鴻一瞥、於混亂人群之外靜立的玄色身影,驟然閃現,與院中這道黑影近乎重合!
是他?!那個在我瀕死時,袖手旁觀的人?
是因為這銅件?他是因為這個才來的?
無數的疑問和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將我撕裂。我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動,不響,連心跳聲都恨不得掐滅。
他似乎在確認什麽,並未立刻靠近房門或窗戶,隻是靜立院中,目光如同實質,一寸寸刮過這破敗院落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又一次定格在我隱匿的窗前。
隔著薄薄的窗紙,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目光的重量。
他抬步了。
沒有走向房門,而是朝著窗戶,一步,兩步……步履無聲,卻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就是現在!
在他離視窗隻有三步之遙時,我猛地將手中藥包透過窗紙的破洞擲出!與此同時,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般向後急退,手中銀簪橫在胸前。
“嗤——”藥粉在空中散開,細密的粉塵彌漫開來。
那黑影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藥粉擲出的瞬間,他已側身避讓,袖袍一揮,帶起的勁風將大部分藥粉卷散。但他顯然沒料到我這“困獸”還有如此反擊,動作終是滯了一瞬,蒙麵布上方那雙銳利的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看清了他腰間——那裏懸掛著一樣東西,樣式古樸,邊緣似乎有些殘破,在夜色中看不大清形狀,但莫名地,讓我腕間的銅件又是一陣劇烈的灼燙!
共鳴?
他避開了藥粉,卻並未立刻後退,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穿過散逸的藥粉,更加直接、也更加深沉地盯住了我。沒有殺意,沒有輕蔑,那裏麵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像是要將我從皮肉到靈魂都剖析開來。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驚懼,看到了我強裝的鎮定,看到了我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恨,也看到了我手中那根微不足道,卻閃著決絕寒光的銀簪。
空氣凝滯。
我們隔著破損的窗紙與彌漫的細微藥粉,在死寂的寒夜中對峙。
他沒有再上前。
我也沒有再攻擊。
隻是緊握著簪子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讓我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許久——或許隻是一瞬,他周身那冰冷的氣息幾不可察地收斂了一絲,目光從我臉上,緩緩移開,最後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緊握銀簪、微微顫抖的手腕。
然後,他轉身。
如同來時一樣突兀,玄色的身影幾個起落,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消失在漱玉院低矮的牆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中,隻餘下被夜風吹拂、緩緩飄落的麻痹藥粉的細微顆粒,以及那縈繞不散、冰冷又危險的壓迫感。
我渾身脫力,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單薄的寢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沒有動手。
他為什麽不動手?
他腰間那東西……是什麽?
腕間的銅件溫度漸漸降了下去,恢複成冰冷的死物,緊貼著麵板。
我抬起顫抖的手,看著掌心的月牙狀血痕,和那根依舊緊握的、尖利的銀簪。
恐懼如潮水般退去後,湧上的是更深的冰寒與決絕。
今夜來的不是楚玉柔,不是蘇氏,也不是父親。
是他。
那個可能與我的重生,與這詭異銅件息息相關的男人。
他看到了我的狼狽,我的掙紮,我那可憐的、近乎可笑的自保。
他也看到了我的狠決。
下一次……
我慢慢收攏五指,將銀簪死死攥緊,冰冷的金屬硌得生疼。
下一次見麵,絕不會是這般境地。
寒窯般的漱玉院重歸死寂,而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夜起,已經徹底不同了。那道玄色身影,和他離去前最後那一眼深沉的審視,如同無形的烙印,刻在了這個夜晚,也刻在了我重生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命運之上。
夜還很長,而袖中那枚銅劍,餘溫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