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低歎彷彿還縈繞在耳畔,他掌心灼熱的溫度已透過相貼的麵板,熨燙進她冰涼的指骨,一路蔓延至狂跳的心髒。楚嫿幾乎是被陸景淵半牽引、半挾持地帶入了書房最深處。他不知觸動了何處機關,一麵書架無聲滑開,露出後麵僅容兩人通過的狹窄通道,更濃鬱的黑暗撲麵而來,帶著陳年灰塵與墨錠混合的冷香。
“怕嗎?”他低沉的聲音在咫尺響起,氣息拂過她的鬢角。
楚嫿想甩開他的手,想冷笑,想質問他此刻惺惺作態給誰看,可指尖傳來的、屬於那拚合殘片的冰冷堅硬的觸感,以及他掌心不容置疑的力道,都讓她將所有話嚥了回去。她隻是更緊地攥住了手中的“浮木”,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怕?陸景淵,從你把我拉進來那一刻,我就不知道‘怕’字怎麽寫了。”
黑暗中,她感覺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促而複雜,轉瞬即逝。
通道盡頭是一間狹窄的暗室,隻一盞如豆的燭台在中央小幾上搖曳,光線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緊密交疊,如同他們此刻糾纏不清的命運。
陸景淵終於鬆開了她的手,那驟然失去的溫度讓楚嫿指尖一蜷。他走到小幾旁,燭光勾勒出他冷硬側臉的輪廓,也照亮了他從懷中取出的那個極其眼熟的小小琉璃瓶——碘伏!來自她前世那個早已遺失的藥箱!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微縮。
他沒有看她,目光專注地落在掌心那拚合的證據上。動作輕柔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拔開瓶塞,將棕紅色的液體,一滴,兩滴,精準地滴落在染血的布料與金屬殘片連線的縫隙處。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楚嫿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
起初並無異樣,幾息之後,那浸染了碘伏的布料邊緣,彷彿被無形的筆觸勾勒,開始極其緩慢地顯現出字跡。顏色由淺及深,最終化為驚心動魄的暗褐色,如同幹涸了二十年的血跡,帶著陰曹地府般的寒氣,一字一字,撞入她的眼簾——
【太後弑君,蘇氏獻毒。】
八個字!
如八道驚雷,接連在她腦海炸響!炸得她耳畔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先帝……並非病故?是被當今垂簾聽政、母儀天下的太後毒殺!而她那個早已沒落、隻餘下清流名聲,連母親都早早避嫌疏遠的外祖蘇家,竟是獻上毒藥的幫凶!“青黴素”……那縈繞在母親臨終囈語中,也是慧明師太癲狂提及的氣息,竟是掩蓋這樁彌天罪行的幌子!
空氣彷彿被抽幹,凝固成堅冰,將她死死凍在原地。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指尖冰得失去知覺,可胸腔裏卻又有一股邪火在瘋狂灼燒,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絞痛。她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緊攥到指節發白的手,那上麵彷彿也沾染了洗不掉的、來自二十年前的肮髒血跡。
滅族之禍……這就是他所謂的,知道真相她承受不起?
她猛地抬眼,看向身側的男人。
陸景淵正靜靜地凝視著那顯現的血書,燭光在他深邃的眸底跳躍,明明滅滅,將那總是古井無波的潭水徹底攪動,翻湧起驚濤駭浪——那裏麵有與她同頻的震驚,有深埋的痛苦,有滔天的怒意,還有一些她此刻無法分辨,卻讓她心頭莫名一悸的沉重。
他的驚浪與她的駭浪,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無聲撞擊,共鳴。
這不再是簡單的試探與結盟,這是共同懷抱了一個足以將彼此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秘密!是將性命與未來都徹底捆綁在一起的致命羈絆!是他親手將她拉入這萬丈深淵,此刻,卻詭異地成了這煉獄之中,她唯一的同行者。
當她以為這血淋淋的八個字已是真相全部,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時,陸景淵卻轉過頭,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臉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格外低啞,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一字一句道:
“楚嫿,這,隻是開始。”
隻是開始?
楚嫿的心髒被這句話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他們手握的,是能扳倒當朝太後、牽連無數權貴的利刃,寒光凜冽,卻也必將引來整個權勢集團最瘋狂的反撲。他們站上的,不是複仇的起點,而是通往更黑暗、更血腥戰場的懸崖邊緣。
這拚合的真相,究竟是能照亮彼此前行,撕破黑暗的救贖之光,還是……終究會將他們一同拖入阿鼻地獄,萬劫不複的徹底沉淪?
無人能給她答案。
唯有他,再次伸出手,溫熱寬厚的掌心不容拒絕地覆上她依舊冰冷、微顫的手背。那力道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蠻橫的安撫,將一絲不容置疑的溫熱與力量,強行灌注進她幾乎被寒意凍結的四肢百骸。
他牽著她,握緊那承載著驚天秘密與未知危險的殘片,也握緊了她冰涼的手。
“看清楚了嗎?”他問,聲音低沉,牽引著她,不由分說地,走向那燭光搖曳之外,更深、更濃、彷彿永無止境的迷局,也走向他那片她從未真正看清過的,危險的內心。
“接下來要看的,纔是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