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著那兩片終於嚴絲合縫嵌合在一起的殘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被冰冷的金屬與粗糲染血的布料硌得生疼，卻絲毫感覺不到。血液在四肢百骸裏奔流衝撞，一半是冰，一半是火，激得她耳畔嗡鳴，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震得胸腔都跟著發疼。
她猛地推開房門，夜風裹挾著庭院裏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微微發顫的輪廓。廊下懸掛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光線明明滅滅，映得她臉上決絕的神情也帶上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淒豔。
陸景淵就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負手而立，身影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他似乎早就料到她會出來，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跳躍的燭光透過窗欞，在他清雋卻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沉靜無波地望著她，彷彿早已洞悉她掌心裏攥著的、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楚姑娘，”他開口，聲音一如往常般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夜已深，何事驚慌？”
楚嫿一步步走到他麵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若有若無的墨香，混合著一絲夜露的微涼。她停下腳步，仰起頭，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將自己緊握的右手緩緩抬起，攤開在他眼前。
燭光下，那枚冰冷的聽診器金屬殘片，與那半張邊緣撕裂、色澤暗沉的染血布料，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雖殘破卻無比刺目的整體。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過度緊繃後的微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陸大人，這東西，你‘還’給我的時候，就沒想過……我能找到另外一半嗎？”
陸景淵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殘骸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但那變化快得如同錯覺，瞬間便恢複了古井無波。他沒有立刻去看那殘片，反而抬起眼，視線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力道。
“本王若說沒想過，”他薄唇微啟，語調平緩依舊，卻莫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重量，“你信嗎？”
楚嫿心頭一刺，被他這輕描淡寫卻又暗藏機鋒的反問噎住，一股混雜著被隱瞞的憤怒、得知真相的戰栗、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委屈直衝上來，衝得她眼眶發熱。她強自壓下翻湧的情緒，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嵌進那殘片的邊緣。
“那你一次次沒收我的藥，一次次用審查的名義攔在我前麵……也不是為了拿捏我的把柄，而是……”她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部都帶著疼，“而是怕我，像二十年前牽扯進那樁舊案的人一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是嗎？”
最後幾個字，她聲音輕了下去，卻帶著更尖銳的力量，直直刺向對麵那個始終平靜得可怕的男人。
陸景淵沉默著，夜風拂動他玄色的衣袍，帶來一陣寒涼。他終於緩緩伸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掌心的殘骸時，卻又頓住。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楚嫿，”他喚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楚姑娘”，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的心猛地一跳，“有些線，一旦跨過去，就再沒有回頭路。”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告誡的凝重，“你現在放手，本王尚可護你醫館周全，許你一世安穩。”
“放手？”楚嫿幾乎要笑出來，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的水光，“陸景淵，從你把這半片殘骸‘還’給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沒想過要讓我放手！你把我拉進這個漩渦，現在才來說回頭路？”她猛地將手收回，緊緊攥住那拚合的證據，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告訴我，二十年前，那彌漫著‘青黴素’氣息的宮闈裏，死的究竟是誰？這血，又是誰的？！”
她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無形壓迫感，但她倔強地挺直背脊，不肯退讓分毫。
陸景淵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不顧一切的決絕，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終於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蕩開了一圈細微而清晰的漣漪。那漣漪裏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掙紮，有深埋的痛苦，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恢複大半清明，隻是那深邃的底色愈發沉鬱。他低歎一聲，那歎息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裏，卻重重砸在楚嫿心上。
“既然你執意要答案，”他伸出手，這一次，不容拒絕地覆上了她緊握成拳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與她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那溫度熨貼過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她狂跳的心竟稍稍安定了幾分，“那就跟本王來。”
他牽引著她的手，將那拚合的殘骸完全包裹在他寬厚的掌心中，也包裹住了她微顫的指尖。
“本王帶你，”他低頭，湊近她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低沉而致命，帶著一種引人墮落的誘惑，與她一同沉淪，“去看清……那深淵之下的真相。”
他握住她的手，沒有鬆開，牽著她，轉身走向書房更深的黑暗。那交織著冰冷證據與溫熱體溫的觸感，如同他們此刻被徹底捆綁的命運——
這拚合的秘密，究竟是照亮彼此黑暗的救贖之光，還是將他們一同拖入深淵的徹底沉淪？她不知道，隻感覺被他緊緊握住的手，連同那顆狂跳的心，正被他牽引著，墜向一個未知的、卻註定與他緊密相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