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猛地一跳,映著牆上他們交疊緊扣的手影,彷彿他們早已糾纏不清、再難分割的命運。那八個血字——“太後弑君,蘇氏獻毒”——像帶著詛咒的烙印,燙得楚嫿靈魂都在顫栗。隻是開始?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重幾乎要將她壓垮時,陸景淵卻鬆開了她的手。
在她茫然的目光中,他抬手探入懷中,取出之物並非什麽令牌或密信,而是一張折疊得極為平整的、質地奇特的厚紙。他將其緩緩展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燭光下,那紙上清晰無比的線條勾勒出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建築結構——長長的走廊,排列整齊的房間標識,清晰的樓層分割槽……那是現代醫院的完整平麵圖!比她記憶中任何一張都要詳盡,連科室的英文縮寫都標注其上。
楚嫿的呼吸徹底停滯,瞳孔劇烈收縮。她猛地抬頭,看向陸景淵,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在瘋狂叫囂。
他的指尖,修長而穩定,精準地點在地圖某一層的某個區域,那裏清晰地標注著【手術部】。然後,他抬眸,對上她震驚到失語的視線。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斂著萬丈寒淵的眼眸,此刻竟翻滾著與她同源的驚濤駭浪,以及一種破釜沉舟、孤注一擲的坦誠。
“楚嫿。”他喚她,聲音低沉,卻如金石相擊,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的心尖上,“藍鈴花開了。”
——藍鈴花。
那是他們醫院樓下花壇裏,年複一年、無人注意卻如期盛開的,小小的、藍紫色的花。是隻有同樣來自那個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忙碌疲憊卻又承載著理想與生命的世界的人,才能瞬間領會其全部含義的暗號。它代表著回不去的故鄉,無人可說的過往,以及……唯有彼此才能辨認的身份烙印。
一瞬間,所有的試探、猜疑、對他強行介入的憤怒、被他冷麵訓誡的委屈,甚至剛剛得知血海深仇的滔天恨意與恐懼,都被這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徹底擊碎,化為齏粉。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情感洪流轟然衝垮了她苦苦支撐的心房,強烈的酸楚直衝鼻尖,眼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她幾乎站立不穩,身形微晃。
而他已經再次伸出手,溫熱寬厚的掌心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緊緊覆上她依舊冰冷、甚至開始微微發抖的手。那力道堅定,蠻橫,卻奇異地將一絲灼熱的體溫與沉甸甸的力量,強行灌注進她幾乎被寒意凍結的四肢百骸,熨貼著她冰涼的指尖。他握住的,不僅是她的手,彷彿還有她那顆在孤獨異世漂泊無依、此刻正瘋狂擂動的心髒。
穿越以來,所有無人可說的孤獨,所有對過往世界的隱秘懷念,所有對他身份模糊不清的惶惑與探究,在此刻,終於找到了唯一的、強烈的共鳴。他不是這個時代權傾朝野、冷酷難測的攝政王,他是陸景淵,是和她共享著最深、最不為人知的秘密的……同類。是這血海深仇與黑暗迷局中,她唯一的,真正的同行者。
“看清楚了嗎?”他牽引著她的手,指尖在她微顫的指節上用力按了按,目光沉靜,眼底卻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燒,攫取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接下來要看的,纔是核心。”
他的手穩得像山,牽引著她,不容她有任何退縮,指向那地圖上手術部的更深處,一個被特殊標記的角落。那拚合的血書真相與他突然坦白的、石破天驚的身份,交織成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這究竟是照亮彼此黑暗前路、給予彼此力量的救贖之光,還是將他們一同拖入更不可測、更萬劫不複的深淵的序曲?
無人能給她答案。
她隻清晰地感覺到,手被他緊緊、甚至有些發疼地握住,連同那顆狂跳不止、被他這句話燙得酥麻的心,正被他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牽引著,共同墜向一個未知的、吉凶難料的未來。一個從此與他骨血相連、休慼與共的未來。
而此刻,暗室之外,關於他們“私通”的汙濁流言,正由他最“完美”的仰慕者和她最“親近”的妹妹精心編織,即將為這剛剛在驚天秘密中確認的“我們”,蒙上第一層殘酷而肮髒的陰影。風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