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嫿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半拍。他低沉的話語裹挾著溫熱的呼吸,縈繞在她敏感的耳廓,像情人間的私語,卻帶著淬毒的鉤子,精準地勾住了她最隱秘的恐懼。為什麽獨獨認得“ER”?這根本不是疑問,而是攤牌,是宣告——他站在她視線的盲區,早已窺見了她所有的底牌。
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留下徹骨的冰寒。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但強大的意誌力讓她死死咬住了下唇,不允許自己在他麵前徹底失態。
就在這緊繃得幾乎要斷裂的寂靜裏,醫館外猛地爆發出一陣淒厲至極的呼喊,像一把生鏽的刀子,悍然劈開了這危險的迷障——
“青黴素無罪!貴妃是冤枉的——!”
楚嫿猛地轉頭,透過半開的窗欞,隻見一個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老尼姑,正被幾個試圖阻攔她的婆子死死拉住。她枯瘦的手指絕望地伸向醫館的方向,布滿皺紋的臉上是一種扭曲到極致的恐懼與執念,渾濁的眼睛裏燃燒著瘋癲的火焰。
是慧明師太!
“放開她!”楚嫿厲聲喝道,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這聲呼喊像一道驚雷,不僅劈開了醫館外的騷動,更劈開了她混沌的腦海。青黴素!這個隻屬於她前世記憶的詞匯,竟然從二十年前就已存在的、一個瘋癲之人的口中喊出!
她幾乎是踉蹌著衝了出去,撥開不知所措的人群,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精神顯然已徹底崩潰的師太。指尖觸碰到師太枯瘦臂膀的瞬間,一股冰涼的、帶著陳腐氣息的戰栗順著接觸點蔓延上來。
“師太,是我,楚嫿。”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放得極輕,攙扶著老人往裏走,“沒事了,我們進去說。”
陸景淵站在原地,幽深的眸望著楚嫿瞬間將注意力完全轉移的背影,那抹複雜的光終究沉澱下去,化為更深的、無人能窺探的暗流。他沒有阻止,也沒有離開,隻是玄色的衣袂在夜風中靜靜拂動,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又像一個耐心的獵手。
內室,燭火搖曳。
慧明師太蜷縮在椅子上,渾身瑟瑟發抖,嘴裏反複唸叨著“青黴素”、“貴妃”、“冤屈”之類的破碎詞語。楚嫿端來溫水,耐心地喂她喝下,指尖冰涼,心卻狂跳不止。她敏銳地捕捉到,師太混沌不清的囈語中,似乎隱藏著一個驚人的、可能顛覆一切的真相。
“別怕,師太,都過去了。”楚嫿柔聲安撫,輕輕拍著她的背。
師太渾濁的眼睛茫然地轉動著,忽然死死抓住楚嫿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她另一隻顫巍巍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硬塞到楚嫿手裏——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用來練習針灸穴位的骷髏模型,木質,散發著陳腐的氣息。
“藏……藏好……不能……不能讓他們找到……”師太眼神裏充滿瘋狂的恐懼,死死盯著那個骷髏頭,“眼睛……眼睛……”
楚嫿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宿命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她接過那個冰涼沉重的骷髏模型,在師太近乎痙攣的注視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緩緩探入了骷髏空洞黝黑的眼窩。
觸感並非預想中的光滑木質。指尖碰到了一角濕潤、發硬、帶著某種詭異韌性的布料。
她呼吸一滯,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住那布料的邊緣,一點,一點,將它從眼窩深處抽了出來。
是半張殘片。布料粗糙,顏色暗沉,上麵沾染著早已幹涸發黑、卻依舊能辨認出的血跡,構成模糊的字跡與一個詭異的、類似某種器具的圖案。那血腥氣混合著歲月的腐朽味道,直衝鼻腔。
燭光下,這半張血書殘片,觸目驚心。
幾乎是本能驅使,楚嫿另一隻手飛快地探入自己袖中,取出了那枚被體溫熨得微熱的、陸景淵“還”給她的聽診器金屬殘片。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
屏住呼吸,將手中那半張染血的布料殘片,緩緩靠近那冰冷的金屬殘骸。
邊緣的撕裂輪廓,在跳躍的燭光下,一寸一寸,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了一起!
完美無缺!彷彿它們本就源自一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撕裂,此刻,跨越了二十年的光陰,在她手中重逢!
轟——
腦海中似有驚濤炸開。原來如此!原來他強行介入她的生活,一次次試探,一次次沒收她的“違規”藥物,又以審查之名行庇護之實……他將這半片聽診器殘骸“還”給她,根本不是什麽信物或單純的罪證!
這是他丟擲的引線,是通往同一樁被血腥掩埋的驚天秘密的鑰匙!他早就知道!知道他自己的半片,和她可能找到的這另外半片,共同指向了二十年前那場彌漫著“青黴素”氣息的宮闈血案!
他不是審判者,至少不全是。他是早已身陷旋渦中心的同類,用他那種霸道而隱晦的方式,將她強行拉入了同一個戰場。
這不再是簡單的救命之恩,不再是男女之間曖昧不清的拉扯博弈。這是被一根無形的、染血的命運之線,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她握緊手中終於拚合完整的“證據”,金屬的冰冷與布料的粗糲同時硌在掌心,渾身血液卻像被點燃,一陣發冷,一陣滾燙。下一個要找的人,隻能是他——陸景淵。
而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的獵物,不再是那個被他用秘密逼到角落、驚慌失措的穿越者。她手握著他必須知曉的、關乎這樁舊案真相的另一半答案。
這拚合的秘密,究竟是照亮前路的救贖曙光,還是將他們一同拖入無盡深淵的徹底沉淪?
她緊緊攥著那染血的殘片與冰冷的金屬,轉身,沒有絲毫猶豫地走向門外,走向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燭光將她決絕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淒豔。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當她將這份染血的“答案”攤在他麵前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究竟會掀起怎樣毀滅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