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高聳的宮牆切割,灑下清冷破碎的光斑,照在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上。寒氣順著青石板縫往上爬,鑽進楚嫿的骨頭裏,她卻覺得心頭那把火燒得更旺了,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袖中藏著她的藥瓶,那個她以為早已被銷毀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鐵證。方纔偏殿裏他看似維護的舉動,此刻想來都裹上了一層別有用心糖衣,甜得發苦,毒得鑽心。
“王爺。”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響起,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像繃緊的琴絃,“不是說,此物不合規製,早已依律處置了麽?”
她盯著他玄色的背影,那背影寬闊,在宮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幾乎要將她吞噬。他沒有回頭,腳步甚至未曾停頓,隻是那背影似乎更沉凝了幾分。
“宮門快下鎖了。”他重複著之前的話,避而不答,語調平直得像一潭死水。
這沉默比任何否認都更讓她心驚。一種被徹底愚弄、被掌控於股掌之間的憤怒和冰涼席捲了她。她猛地快走幾步,橫身攔在他麵前,仰起頭,直視他那雙在夜色裏深不見底的眸子。
“回答我!”她幾乎是咬著牙,“為何私藏我的東西?留著它,是想在何時給我致命一擊?還是……”她後麵的話哽住了,那個更荒唐、更不敢深思的猜測,被她死死按迴心底。
陸景淵終於停了下來,低頭看她。他比她高上許多,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宮燈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暗交錯,看不清具體神情,隻覺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
他沒有回答她的質問,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楚嫿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帶著一點點墨鬆氣息的味道,也能感受到那股無形卻強大的壓迫感。她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像釘在了地上,倔強地維持著這危險的對峙。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緩而清晰,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向她最恐懼的角落。
“那日你遺落的聽診器上,‘ER’二字,是何意?”
楚嫿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
耳朵裏嗡嗡作響,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隻剩下他這句話在腦海中反複回蕩,每一個字都化作驚濤駭浪,狠狠撞擊著她辛辛苦苦構建起來的所有認知壁壘。
他知道了!
他不僅私藏了藥瓶,他竟還認得英文縮寫!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他看了多久?像看一個跳梁小醜般,看著她拙劣地掩飾,看著她戰戰兢兢地守護著那個天大的秘密?
震驚讓她失去了所有的反應能力,瞳孔因極度駭然而緊縮,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一路攀升,攫住了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之前的維護,此刻的試探……這個位高權重、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他究竟是誰?是手握她把柄、隨時準備審判她的異世來客?還是……一個同樣身負秘密,在黑暗中獨自踽踽獨行的……同類?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帶來一種比恐懼更令人心悸的戰栗。
陸景淵將她所有的驚惶失措盡收眼底,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但他什麽也沒再說,沒有解釋,沒有追問,隻是沉默地看著她,任由那無聲的驚雷在她心中炸開,任由那足以顛覆一切的漣漪,一圈圈擴散。
空氣凝滯得如同實質,冰冷的夜風拂過,吹動他玄色的衣袂,也吹動她單薄的裙擺。兩人在幽暗的宮燈下無聲對峙,彷彿能聽見彼此擂鼓般的心跳,一聲聲,敲打著這曖昧而危險的禁忌邊界。
那枚小小的藥瓶,此刻不再僅僅是信物或罪證,它成了一扇門,一扇橫亙在試探與信任、危險與吸引之間,搖搖欲墜、亟待捅破卻又令人望而生畏的門。
他終於向前踏出了一步,不是退開,而是更近。
他俯下身,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種致命的神秘與誘惑,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嫿,”他叫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你猜,我為什麽獨獨認得這兩個字母?”
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揭露,都更讓她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