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裏熏香的氣息甜膩得讓人頭暈,那絲絲縷縷的甜彷彿是淬了毒的蛛網,無聲地纏繞上來。蘇月棠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婉笑意,親自從雕花檀木櫃中取出一套早已備好的素錦衣裙,遞了過來。“楚姑娘,快換上吧,濕衣裳穿著,仔細著了風寒。”
那語調輕柔,關切得無微不至,若非楚嫿袖中指尖那殘餘的麻痹感還在隱隱作痛,幾乎要以為眼前人是真心為自己著想。
楚嫿目光清冷地掠過那疊整齊的衣物,並未伸手去接,隻是淡淡道:“有勞蘇姑娘費心。隻是這衣衫貴重,楚嫿身份微賤,恐配不上。”她說話間,袖口似是無意地拂過旁邊小幾上那尊鎏金異獸紋熏香爐,爐蓋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線。
蘇月棠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將那衣裙又往前送了送,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容拒絕的親昵:“楚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太後娘娘方纔還唸叨著你呢,若讓你這般模樣出去,纔是真正的失儀。快些換上,莫要再推辭了。”
她話音未落,自己卻先微微蹙起了眉,抬手撫了撫額角,呼吸似乎也跟著急促了些許。
楚嫿靜靜地看著她,眸底沒有任何波瀾,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蘇姑娘臉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體不適?”
“無妨,許是站得久了些……”蘇月棠強笑著,還想再說,那股甜膩的香氣卻彷彿驟然變得濃烈,直衝顱腦。她喉頭猛地一哽,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翻湧而上,眼前陣陣發黑,那素錦衣裙從她陡然脫力的手中滑落在地。
她踉蹌一步,想扶住旁邊的桌案,手指卻抖得厲害,連桌沿都碰不到。身體裏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迅速蔓延開來的劇痛和麻痹。“呃……”她喉中溢位一聲短促痛苦的呻吟,雙腿一軟,整個人便重重地癱倒在地,精心梳理的發髻散亂開來,襯得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更加駭人。她蜷縮著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瞳孔因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而驟然放大。
“怎麽回事!”殿門被猛地推開,太後身邊那位麵容嚴肅的掌事嬤嬤帶著兩名宮人疾步闖入。眼前景象讓她倒抽一口冷氣——楚嫿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神色冷冽如霜,而地上痛苦扭動、形容狼狽的,赫然是那位素有賢名的蘇家小姐!
嬤嬤犀利的目光立刻釘在楚嫿身上:“楚姑娘,這……”
就在這時,殿外珠簾再次響起清脆的碰撞聲。一道玄色身影緩步而入,帶著殿外清冷的空氣,瞬間成了這方壓抑空間絕對的中心。陸景淵麵容沉靜,眸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他身後,兩名暗衛押著一名麵如死灰、抖如篩糠的宮女。
他的視線先極快地掃過楚嫿,確認她無恙,那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幾不可察地緩和了分毫,隨即才落在地上已開始口吐白沫的蘇月棠身上,眼神冷冽如冰。
“稟太後、王爺,”他身後一名暗衛躬身,聲音打破死寂,“此人已招供,受蘇小姐指使,不僅在先前奉予楚姑孃的茶盞沿口淬了‘相思斷’,更在此處偏殿的熏香內混入了‘魂消’之毒,意圖謀害楚姑娘性命。”
另一名暗衛上前,將一個小巧的藥包呈上,那藥粉的顏色與氣味,與熏香爐邊緣不慎灑落的些許粉末,如出一轍。
陸景淵甚至沒有去看那證物,隻微微抬手,暗衛便退下。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蘇月棠那張因毒性發作而扭曲的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蘇姑娘,機關算盡,可曾算到,這為你自己準備的‘魂消’,味道如何?”
蘇月棠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盯著陸景淵,那目光裏充滿了滔天的怨恨、絕望,以及一種被徹底背叛、碾碎五髒六腑的驚駭。她懂了,他什麽都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不是恰好趕來,他是帶著人證物證,等著她自投羅網,看著她自食其果!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進這偏殿,看著她點燃那催命的熏香,看著她……她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異響,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最終隻剩下破碎的氣音。
楚嫿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陸景淵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那目光太沉,太深,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或者說不敢看懂的東西。他早就佈下了網,任由蘇月棠表演,也……任由她踏入這看似危險的偏殿。他是在借她的手,反過來徹底釘死蘇月棠?還是……這看似及時的“收網”,這看似維護的舉動,背後藏著的是更深、更冷的算計?他口中那句縹緲的“有我”,此刻聽來,不像諾言,更像一句冰冷的判詞。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頃刻間顛覆,她以為自己是將計就計,殊不知自己或許也一直在他的局中。這深宮旋渦,果然一步一殺機,而她與這男人之間,那看不清道不明的牽扯,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還是最終會將她拖入深淵的枷鎖?
她迎上他的目光,心頭一片冰火交織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