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盞的溫度透過細白的瓷壁,燙著她的指尖,也燙著她冰涼的掌心。楚嫿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聲,撞在耳膜上,也撞在蘇月棠那完美無瑕、卻隱隱透著勢在必得的笑容上。
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彎脆弱的陰影,似乎是在猶豫,也像是在積蓄力量。袖中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幾乎要掐進肉裏,才勉強壓住那份自心底竄起的寒意與驚怒。
“蘇姑娘有心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夜露微寒而產生的微啞,聽起來並無異常。她伸出手,動作看似緩慢,實則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眼中被無限放大——蘇月棠遞茶時那過於穩當的手,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憐憫的銳光,以及周遭那些若有若無、等待著她出錯的視線。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徹底接過茶盞的刹那,楚嫿腳下似乎被那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麵絆了一下,身形一個微不可察的趔趄。
“哎呀。”
一聲輕呼,那捧在兩人之間的茶盞猛地傾斜,滾燙的茶水帶著清冽的香氣,驟然潑灑出來。大部分濺落在楚嫿的袖口和前襟上,一小部分,則濺上了蘇月棠那身月白的宮裝裙擺。
“嘶——”楚嫿吃痛地蹙眉,手腕迅速收回,看著瞬間濕透並染上茶漬的衣袖,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痛楚與懊惱的慌亂,“對不住,蘇姑娘,我……我方纔心神不寧,腳下不穩,弄髒了你的衣裳,也辜負了你一番好意。”
她抬眸看向蘇月棠,眼神裏帶著真誠的歉意,以及一絲後怕般的餘悸。那滾燙的茶水浸透衣衫,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灼痛,卻也讓她混亂的心神為之一清。
蘇月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像是完美的玉瓷麵具裂開了一條細縫。她看著自己裙擺上那幾點礙眼的茶漬,眼底的溫婉幾乎維持不住,一絲陰鷙的怒火急速閃過。她精心準備的茶,她誌在必得的一擊,竟被這樣一場拙劣的“意外”給毀了!
“無妨。”蘇月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惡氣,聲音依舊柔婉,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楚姑娘沒燙著就好。一件衣裳罷了,隻是這茶……”她惋惜地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狼藉的水漬,“太後賞的雪頂含翠,可惜了。”
“是我的不是。”楚嫿低眉順眼,語氣歉然,心中卻是一片冷冽的清明。可惜?可惜沒能要了我的命麽?她不動聲色地用沾染了茶水的指尖,輕輕蹭過自己另一隻手腕的內側,那裏瞬間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麻癢感,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毒不在茶香掩蓋下的異樣氣味裏,而是淬在杯沿!蘇月棠遞茶時刻意調整了手持的位置,若非她方纔接盞時極其小心地避開了對方手指觸碰的區域,又故意製造這場“意外”……
“發生了何事?”一道低沉穩重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楚嫿背脊微微一僵,沒有回頭。
蘇月棠卻瞬間變換了臉色,那抹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擔憂浮上眼眸,她轉向不知何時已走到珠簾旁的陸景淵,柔聲道:“王爺,沒什麽大事,隻是楚姑娘不小心打翻了茶盞,受了些驚嚇。”她語帶關切,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楚嫿濕透的衣襟,像是在暗示著什麽。
陸景淵的目光越過蘇月棠,落在楚嫿低垂的頭顱和濕漉漉的衣袖上。她的身影在明亮的宮燈下顯得有些單薄,濕衣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肩線,透著一種強撐著的狼狽。他記得方纔指尖擦過她手腕時那一瞬的微涼,也記得她此刻袖口上那明顯不正常的大片深色水漬。
“燙到了?”他問,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卻比平日對著旁人時少了幾分冷硬。
楚嫿依舊沒有抬頭,隻是輕輕搖了搖。她不需要他的憐憫,尤其是在蘇月棠麵前。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關懷的問詢,比蘇月棠淬毒的杯盞更讓她心亂。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泄露眼底翻湧的恨意、後怕,以及那一絲不該有的、因他靠近而泛起的漣漪。
蘇月棠將陸景淵那片刻的注視看在眼裏,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隔斷了陸景淵看向楚嫿的視線,聲音愈發溫軟體貼:“王爺,太後娘娘還在裏麵等著。楚姑娘衣裳濕了,恐禦前失儀,不如讓月棠先帶楚姑娘去偏殿稍作整理?也應了太後娘娘方纔唸叨著想再見見楚姑孃的話。”
她搬出了太後,言語滴水不漏,既彰顯了自己的體貼周到,又將楚嫿可能因“失儀”被問罪的風險輕輕揭過,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陸景淵深邃的眸光在蘇月棠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蘇月棠莫名感到一絲寒意。隨即,他淡淡道:“有勞蘇姑娘。”算是應允。
蘇月棠心中一喜,麵上卻不露分毫,轉身對楚嫿柔聲道:“楚姑娘,請隨我來吧。”
楚嫿終於抬起頭,目光清冷,掠過陸景淵看不出情緒的臉,最終落在蘇月棠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去偏殿?隻怕那裏有更深的陷阱在等著她。剛毀了她一杯毒茶,豈會輕易放過?她心中冷笑,麵上卻依順地頷首:“多謝蘇姑娘。”
她隨著蘇月棠轉身,走向那燈火幽深的偏殿方向。濕冷的衣物黏在麵板上,帶來陣陣寒意。身後,那道沉靜而極具存在感的視線似乎一直跟隨著她,如影隨形,讓她脊背發僵,卻也像在無聲地提醒著她——這深宮之中,步步殺機,她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袖中,那沾染了毒液的指尖微微蜷縮,傳來隱約的麻痹感。
蘇月棠,你想玩,我奉陪。
隻是,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該換一換了。她倒要看看,這位京城人人稱頌的“白月光”,精心佈置的下一個殺局,究竟是何模樣。而那個口口聲聲“有我”、此刻卻冷眼旁觀的男人,在這場戲裏,又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