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底翻湧的墨色更深。那個“走”字砸在寂靜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和他指尖傳來的，冰與火交織的溫度。
楚嫿幾乎是被他半攫著向外走去，手腕上的力道箍得她生疼，卻又奇異地成了這驟然傾覆的世界裏，唯一切實的依托。宮轎候在府外，夜色濃稠，宮牆的陰影如同巨獸匍匐。轎內空間狹小，他坐在對麵，沉默如同山巒，先前那場關於試藥、關於“比死去更煎熬”的爭執餘燼未冷，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懿旨覆上一層厚重的冰。
她別開臉，看著轎窗外飛速倒退的宮燈流光，心緒紛亂如麻。太後為何點名要她？是那日壽宴上，她多看了幾眼太後案前那盤與尋常藥引氣味略有衝撞的果子，引來了殺身之禍？還是……更深層的，針對她，或者針對她身邊這個男人的算計？
“怕了？” 他低沉的聲音忽然在密閉的空間裏響起，聽不出情緒。
楚嫿轉回頭，對上他深邃的眼。那裏麵已不見了方纔劇烈的風暴，隻剩下深潭般的冷靜，可這冷靜之下，是她能感知到的，緊繃的弦。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怕有用嗎？陸大人此刻難道會放我回去？”
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別的什麽。“記住，”他聲音壓得更低，僅容她一人聽聞，“無論太後問什麽，照實說你的診斷。其他的，有我。”
這話不像保證，更像一道指令。可“有我”那兩個字，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湖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恨意仍在，疑慮未消，但在這明知前路叵測的宮道上，這簡短的兩個字，竟帶來了一絲可恥的安心。
轎簾掀開，慈寧宮特有的、混合著名貴香料與陳舊木質的氣息撲麵而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無形的凝重。宮人垂首斂目，行走無聲，空氣裏彌漫著苦澀的藥味，間或夾雜著內殿傳來的、極力壓抑卻依舊漏出的痛苦呻吟。
一名衣著體麵的嬤嬤迎上來，目光在楚嫿臉上快速一掃，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輕蔑，才對陸景淵斂衽行禮：“攝政王，太後娘娘剛服了太醫院的藥，略安穩些，吩咐若是楚姑娘到了，便請進去。”
陸景淵微微頷首，攥著楚嫿手腕的力道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才終於鬆開。那驟然失去的觸碰，讓夜風的微涼瞬間侵襲而上。他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隨即轉向一旁，與迎上來的太醫院院正低聲交談起來，將空間留給了她。
楚嫿定定神，隨著嬤嬤向內殿走去。每一步都彷彿踏在針尖上。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好奇的，懷疑的，幸災樂禍的。就在這時，一個溫柔得近乎甜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這位便是楚姑娘吧？快請這邊來，太後娘娘正等著呢。”
楚嫿側目，隻見蘇月棠身著月白宮裝，婷婷立在一旁，臉上端著無可挑剔的溫婉笑容，手中還捧著一盞熱氣嫋嫋的茶。她怎麽會在這裏？
蘇月棠彷彿看出她的疑慮，柔聲解釋：“月棠今日正巧在宮中陪伴貴妃娘娘，聽聞太後鳳體違和，心中憂慮，特來盡一份心。”她說著，將手中的茶盞向前遞了遞，笑意盈盈，“更深露重，楚姑娘一路辛苦，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再去為太後診治也不遲。這茶是太後平日賞我的雪頂含翠，最是寧神靜氣。”
那茶盞釉色溫潤，茶湯清亮，散發著清雅香氣。一切都恰到好處。可楚嫿的目光落在蘇月棠那過於完美的笑容上，落在她遞茶時，指尖那微微用力的、泛白的骨節上，心髒猛地一縮。前塵舊怨，買通地痞砸館的陰損，此刻都化作尖銳的警鈴在她腦海中呼嘯。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鼻尖敏銳地捕捉到那茶香之下，一絲極淡的、近乎被完美掩蓋的異樣氣味——若非林若薇平日反複教導她辨識各種藥材與毒物的細微差別，她幾乎無法察覺。
是福是禍？這杯茶，是試探，還是……直取性命的殺招？
她若拒喝，便是當場拂了這位“白月光”的麵子，在太後宮中對關切之人無禮，足以治罪。她若喝下……
楚嫿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迎上蘇月棠看似無害的雙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殿內燭火通明，映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頰，也映著蘇月棠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淬毒般的冷光。
陸景淵就在不遠處的側殿與太醫交談，他的身影在珠簾後若隱若現。而這杯遞到眼前的“奪命茶”，滾燙的溫度似乎要灼穿她的掌心。
她該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