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蹌退入黑暗,腳跟卻碾碎了一截枯枝。
那一聲細微的“哢嚓”,在死寂的院落裏不啻驚雷。
密室門被猛地拉開,挾帶著一股凜冽的夜風和更冷的怒意。陸景淵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燭光從他身後溢位,勾勒出他緊繃如鐵石的輪廓。他眼底方纔試藥時的沉靜盡數褪去,翻湧著被她驟然撞破秘密的驚怒風暴。
“你跟蹤我?”他的聲音比這秋夜的寒露更冷,每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楚嫿的心髒。
那被背叛、被輕視的痛楚,本已將她凍結,此刻卻被他這句話徹底點燃,化為焚心的烈焰。她站直了微微發顫的身體,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淒冷至極的弧度。
“違規之物?”她重複著他當初奪藥時義正辭嚴的判詞,笑聲低啞,帶著血淋淋的嘲弄,“王爺奪我救命藥,轉身卻為他人親身試毒,真是……情深義重!”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帶著徹骨的恨意。
陸景淵瞳孔驟縮,猛地向前一步,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逼近。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毫無收斂,幾乎要捏碎她纖細的骨骼。楚嫿痛得悶哼一聲,卻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死死盯著他眼中那失控的旋渦。
“你根本不懂!”他低吼出聲,一貫的冷靜自持蕩然無存,那雙總是深潭般幽靜的眸子裏,此刻是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毀天滅地的風暴,“你以為我在護著誰?!”
手腕上的劇痛讓她額角滲出冷汗,但她的話卻比冰刃更尖銳:“除了那位楚楚動人的蘇小姐,還有誰能勞動王爺金軀,甘冒奇險試這‘違規之物’?”
“活著的人承受的痛苦,遠比死去更煎熬!你以為我願意?!”他怒斥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她耳畔轟然炸響。
楚嫿所有的譏誚和質問,都僵在了唇邊。
活著的人更痛苦?
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入了她心頭的鎖孔,擰出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方向。不是為了蘇月棠?那他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燒殆盡的痛楚,是因為什麽?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盛怒而微微泛紅的眼尾,看著他緊抿的薄唇泄露出的那一絲近乎脆弱的失控。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依舊大得驚人,彷彿她是他此刻在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又彷彿是她將他推入了這無邊的痛苦深淵。
爭吵戛然而止。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更梆聲。密室內,燭火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頰上投下搖曳的暗影。
他那句撕心裂肺的“你以為我願意”,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恨意依舊在胸腔裏灼燒,可那恨意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鬆動,裂開一道縫隙,讓她窺見了他冷硬外殼下,那深不見底的、不為人知的黑暗。
他究竟在為什麽而痛苦?又是在替誰,承受著這“比死去更煎熬”的折磨?
就在這死寂的、隻剩下兩人急促呼吸聲的對峙中,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凝固的僵局。
一名暗衛匆匆而來,在數步之外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罕見的緊繃:“主子,宮裏急報!”
陸景淵眼底的風暴被強行壓下,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深沉,但攥著楚嫿手腕的力道卻未曾鬆懈半分。他側過頭,聲音沉冷:“說。”
“太後娘娘頭風症驟然加劇,疼痛難忍,已驚動了整個太醫院。”暗衛頓了頓,頭垂得更低,“太後娘娘……親口懿旨,點名要……要楚姑娘即刻入宮診治。”
楚嫿的心髒猛地一沉。
太後?那個在壽宴上曾對她投來審視目光的、權勢頂端的女人?點名要她這個曾被斥為“持刃妖女”的人去診治?
福兮?禍兮?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景淵,隻見他眉心驟然擰緊,那剛剛壓下去的驚怒似乎又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點燃,眸色沉得如同暴雨前的濃雲。
他猛地轉回頭,目光再次鎖住她,那裏麵翻湧著太多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未消的餘怒,有深藏的痛楚,更有對她即將被捲入漩渦的、一種近乎焦灼的審視。
腕骨上的壓力倏地一輕,他卻並未放開她,隻是將那禁錮變成了另一種不容抗拒的牽引。
“走。”他聲音喑啞,帶著一種命運的鍾聲被敲響的沉重。
宮門深似海,太後的頭風是舊疾,亦是新的戰場。而她與他之間,這由試藥引爆的、充斥著恨意、誤會與未解真相的風暴,在這一刻,被這紙突如其來的懿旨,強行推向了更叵測、更危險的深淵。他指尖傳來的溫度,冰冷卻又緊緊相扣,彷彿是他們之間岌岌可危的關係,在命運洪流中,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