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楚嫿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瓶抗生素微涼的輪廓，此刻卻隻剩下無力的虛空。他將那瓶她藏在藥箱最深處、被她視若救命稻草的藥，那麽輕易地就納入袖中，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猶豫。
“違規之物，理當沒收。”
男人低沉的嗓音沒有任何溫度，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剖開她剛剛因他出現而泛起一絲微瀾的心防。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挺拔卻決絕，沒有絲毫留戀，袍角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冷風，吹得她心口那點因他先前維護而悄然滋生的溫熱，徹底涼透，凍結成冰。
原來，在她與那些冷硬的規矩之間，他的選擇，從來如此清晰。她閉了閉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細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夜色深濃，楚嫿卻毫無睡意。林若薇白日裏提及，似乎在西側院牆邊嗅到過一絲極淡的、不同尋常的藥氣，與那抗生素被收繳前她不小心灑落的一點氣息極其相似。這發現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鬼使神差地，她披衣起身，悄然融入夜色，朝著那幾乎被廢棄的西院密室方向走去。
密室的石牆隔音並不算好，靠近時，裏麵壓抑的人聲便隱隱傳來。她的心莫名一緊，放輕腳步，貼近那扇未曾關嚴的窗隙。
燭火搖曳，將室內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她看見了陸景淵。
他背對著窗戶，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可那緊繃的肩線卻泄露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凝滯。他手中捏著的，正是那瓶被他以“違規”之名奪走的抗生素！瓶身在燭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而他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在瓶身上摩挲，那動作，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專注？
“主子，此物來曆不明，風險未知，您萬金之軀，豈可……”是暗衛壓抑著驚惶的勸阻。
“試藥。”陸景淵的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下屬的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楚嫿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看見他挽起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在昏黃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充滿力量感的蜜色。暗衛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在他一個冰冷的眼神下噤聲，隻能顫著手，取出鋒利的匕首和幹淨的棉布。
刀刃的反光刺痛了楚嫿的眼。她看著那薄刃在他臂上劃開一道細微的口子，看著暗衛小心翼翼地將那無色藥液吸入特製的細小空心銀針，再看著那針尖，毫不猶豫地刺入他破裂的肌膚之下，將藥液緩緩推入他的血脈。
整個過程，陸景淵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隻在那冰涼的液體湧入血管的瞬間，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峰，隨即緩緩闔上了眼。
楚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抑製住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驚喘。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逆流，凍結，然後又猛地沸騰起來，灼燒著她的五髒六腑。
他奪走她的藥，那般義正辭嚴，那般冷酷無情，轉身卻在這裏，為另一個人，親身試藥！
是為了蘇月棠嗎？那個永遠一副楚楚動人模樣的貴女？所以他所謂的規矩，不過是護著心愛之人的藉口？他怕這來曆不明的藥會傷了他真正在意的人，所以要親自確認，確保萬無一失？
那她楚嫿算什麽？她視若珍寶、賴以生存的希望，在他眼裏，就隻是用來確保他心上人安全無虞的……試煉石？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毫不留情地撕扯開來，痛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冷，都在顫抖。那在祠堂中悍然反擊後心底隱秘滋生的一絲期待，那因為他偶爾流露的微護而產生的微小漣漪，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真相徹底碾碎，化為齏粉。
原來，他眼底可能燃起的不同火焰，從來不是為了她這株帶刺的紅梅，而是為了那朵需要他精心嗬護的嬌弱菟絲花。
冰冷的絕望，混著被背叛的尖銳痛楚，如同潮水般滅頂而來，幾乎將她溺斃。她再也看不下去，踉蹌著後退一步，纖細的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裏，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藏住那碎了一地的、可笑的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