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袋裏的冊子還殘留著慧明師太塞過來時那孤注一擲的滾燙，楚嫿指尖的微顫尚未完全平複，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便伴著楚玉柔那獨有的、矯揉造作的驚惶哭喊，猛地撕裂了醫館內殘存的死寂。
“姐姐！姐姐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楚嫿驀地回頭，隻見楚玉柔臉色蒼白，淚珠漣漣，一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左臂，指縫間赫然插著一柄熟悉的小刀——正是楚嫿平日裏用作手術、救過人命的那一柄！猩紅的血正順著她白皙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我不過是擔心姐姐方纔受了驚嚇，想來寬慰幾句……你、你竟用這妖器刺我！還說什麽……什麽詛咒之術……”楚玉柔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身子軟軟地就要往聞訊疾步趕來的楚父懷裏倒去。
楚父楚明遠方纔處理完慧明師太鬧出的風波，心神未定，此刻見愛女如此慘狀，尤其是聽到“巫蠱”、“詛咒”這等禁忌之詞，臉色瞬間鐵青。他一把扶住楚玉柔，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楚嫿，聲音因驚怒而顫抖：“嫿兒！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妹妹手臂上的傷，當真是你所為？還有這‘巫蠱’之說，從何而來！”
楚玉柔依在父親懷中，抬起淚眼，聲音淒切卻字字清晰地控訴：“父親！就是這柄詭異的小刀！姐姐方纔心神恍惚，口中念念有詞，拿起它便刺向我……她說、她說我擋了她的路，要用這沾染了邪祟的法器咒我……”她將染血的手臂舉高，那精巧的手術刀在光線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成了她口中最“確鑿”的罪證。
周圍的仆役、聞聲尚未完全散去的鄰裏，頓時嘩然。巫蠱！在這世家大族之中，這是比殺人放火更令人忌諱、更能頃刻間摧毀一個人的罪名！
楚嫿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狠狠掐入掌心，那本剛剛得到的《開腹縫合術》硬角硌著她的肌膚，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意。她看著楚玉柔那精湛的表演，看著父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震驚與懷疑，一股冰涼的怒意混著被至親構陷的痛楚，猛地竄上心頭。腰間，似乎還殘留著不久前陸景淵將她護在身後時，手臂圈禁帶來的灼熱溫度與強勢守護；耳邊，彷彿還回蕩著他那句低沉警告“有些舊事，你不知道更好”的餘音。可轉眼間，她便被捲入這如此拙劣卻又足夠惡毒的汙穢陷阱之中。
信任？守護？她心中冷笑，眼底卻一點點凝聚起不容侵犯的冷冽光芒。這盆髒水，她絕不接受！
“父親，”楚嫿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清冷的嘲諷，“女兒若真要行巫蠱詛咒之事，會用自己平日救人性命、特征如此明顯的手術刀，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嗎？這豈非自投羅網？”
楚玉柔哭聲一噎，隨即更大聲地哀泣起來：“父親你看！姐姐她、她巧言令色！這妖器如此奇特，不是巫蠱之術是什麽？尋常刀劍豈是這般模樣？女兒好痛……心更痛……”
楚明遠看著楚嫿那過於冷靜的臉龐，再看看楚玉柔血流不止的手臂和那形狀奇特的小刀，疑慮更深。族中幾位聞訊趕來的長老也麵露凝重之色，其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沉聲道：“明遠，巫蠱之事，非同小可！涉及家族清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依老朽看，需立即開祠堂，請家法，嚴加審問！”
祠堂審判！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籠罩下來。
楚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袖中那本承載著希望與危險的冊子帶來的沉重感，也忽略心底因陸景淵那未明的態度而泛起的一絲不確定。她目光掃過楚玉柔那看似柔弱卻藏著得意的眼神，清晰地說道：“好，那就開祠堂。女兒願意當眾，與妹妹對質，自證清白。”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冷冽的眼神讓楚玉柔沒來由地心頭一悸。“隻是，在去祠堂之前，可否先讓女兒為妹妹‘驗一驗’這傷口？畢竟這‘妖器’是女兒的，女兒最是清楚，它造成的傷口，該是什麽樣子。”
楚玉柔臉色微變，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楚嫿上前一步，看似輕柔實則不容抗拒地握住了手腕。楚嫿的手指看似在檢查傷口，指尖卻極快地在那傷口周圍的麵板上按了幾下。
“你做什麽！”楚玉柔尖聲道。
楚嫿鬆開手，退後一步，語氣平淡無波：“沒什麽，隻是確認一下傷口深度和走向。妹妹放心，這傷看著嚇人，實則並未傷及筋脈，隻是皮肉之苦罷了。” 她話語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而且，這發力角度和創口邊緣……倒更像是……自己所能及的位置呢。”
楚玉柔瞳孔猛縮，楚明遠和幾位長老聞言，神色也微微一動。
“休得胡言亂語！”一位偏向楚玉柔的族叔喝道，“一切到祠堂再說！”
一行人簇擁著，或押送著，朝著楚家祠堂走去。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楚嫿走在其中，背脊挺得筆直。她袖袋裏，除了那本燙手的孤本，還有一件冰涼堅硬之物——她自製的，以防萬一的防身電擊棍。楚玉柔既然敢用如此極端的方式構陷，難保沒有後手。
祠堂森嚴，燭火搖曳，映照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更添幾分肅殺。審判即將開始。楚嫿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或探究、或懷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她握緊了袖中的電擊棍，冰冷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
陸景淵……那個男人，他知道她此刻正深陷如此不堪的泥沼嗎？若他知曉，那雙曾為她跪地執刃、扶在她腰間泄露了緊張力道的手，是會冷眼旁觀這出由他勒令審查之人上演的鬧劇，還是……會以更強勢、更不容置疑的姿態，為她斬開這汙濁的迷局？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帶來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法忽視的悸動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