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滾燙,那句“無法徹底逃離的舊事”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楚嫿的心口,帶來一陣隱秘的痛與悸動。她幾乎能描摹出他胸膛下激烈的心跳,與她自己的擂鼓聲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而,這份旖旎又沉重的對峙,被一道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嘶吼蠻橫打斷。
“妖術!那是褻瀆神靈的妖術!”
一個身影瘋瘋癲癲地衝開醫館虛掩的門,帶著一股濃烈的香火和塵土混雜的氣味。來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頭發淩亂,眼神渾濁狂亂,正是那位被世人尊為“活菩薩”,此刻卻狀若瘋魔的慧明師太。她枯瘦的手指直指著內間那張剛剛經曆過生死考驗的床榻,彷彿那裏盤踞著世間最汙穢的妖魔。
“開膛破肚,婦人產子,乾坤顛倒,陰陽逆亂!鬼神共憤!你引來的不是生機,是災厄!”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楚嫿臉上,帶著一股陳年草藥和腐朽的氣息。
剛剛才因產婦轉危為安而稍顯鬆弛的空氣,驟然緊繃如弦。門外探頭探腦的百姓們交頭接耳,驚疑不定的目光在楚嫿和慧明師太之間來回掃視。剛剛建立的、如同琉璃般脆弱的信任,在這癲狂的指責下開始龜裂。
楚嫿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冰冷一片。這就是慧明師太?這就是那個可能與母親、與貴妃舊案有著千絲萬縷聯係,讓陸景淵諱莫如深的人?她究竟是頑固不化,還是……別有用心?
“師太,我救治的是一條人命!”楚嫿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聲音清冽,試圖穿透那層瘋癲的表象。
“人命?逆天而行,報應就在眼前!”慧明師太捶打著胸膛,涕淚橫流,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猛地衝上前,枯柴般的手胡亂揮舞,看似要抓打楚嫿,卻在混亂推搡、眾人視線被遮蔽的瞬間,一雙幹枯如老樹樹皮的手,以一種與其癲狂姿態完全不符的精準和力道,猛地攥住了楚嫿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掐得楚嫿腕骨生疼。
楚嫿猝然一怔,下意識要掙脫,卻對上了慧明師太那雙渾濁的眼睛。就在那瞬間,那片混沌之下,竟驟然閃過一絲清明——那裏麵有痛心,有掙紮,有無奈,更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急迫!複雜得讓楚嫿心跳都漏了一拍。
緊接著,一個硬物被飛快地、不容拒絕地塞進了她寬大的袖袋深處。動作隱秘而迅速,除了她們二人,無人察覺。
“拿著!滾!別再行此邪魔歪道!”師太嘴上依舊罵得惡毒,唾沫橫飛,可手上傳遞的力道卻重如千鈞,彷彿在交付什麽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罵完了,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哭又笑地踉蹌著推開人群,消失在外麵嘈雜的街巷,留下滿室的死寂和無數道探究猜疑的目光。
楚嫿僵立在原地,袖袋裏的硬物硌在麵板上,帶來一種奇異的灼燒感。腰間似乎還殘留著陸景淵手臂圈緊的溫度,耳邊是他低沉警告的餘音,而此刻,袖中這份來自“敵人”的隱秘饋贈,將所有的平靜都徹底打碎。
人群終是散去了,帶著滿腹的議論和疑惑。醫館內隻剩下淡淡的血腥氣和一片狼藉。楚嫿走到僻靜處,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探入袖中,取出了那本冊子。
冊子很薄,封麵是粗糙的土黃色紙頁,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年代久遠。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扉頁。
泛黃的紙頁上,用古體字清晰地寫著——《開腹縫合術》。
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接連劈入她的腦海,震得她耳畔嗡嗡作響。這……這正是她施展手術所依仗的、據傳早已失傳的醫學孤本!是她在現代導師都曾感歎尋覓不到的遠古智慧!
瘋癲的辱罵是假,當眾的詆毀是假!暗中傳遞衣缽,纔是真!
為什麽?這位與母親、與貴妃舊案有著神秘勾連的師太,為何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將她推向風口浪尖,承受所有人的質疑與指責,卻又在無人知曉的暗處,將這份足以讓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此決絕地塞到她的手中?
信任與懷疑,守護與陰謀,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交織成一張更密、更粘稠的網,將她緊緊纏繞。她握緊手中這本沉甸甸的、承載著無數秘密與希望的孤本,彷彿握住了一把冰與火鍛造的鑰匙。它能開啟通往真相的門,也隨時可能引爆吞噬一切的烈焰。
那個剛剛為她跪地執刃、用身體為她隔開風雨的男人,那個用沉重語氣告誡她“不要知道”的男人……陸景淵。
他知曉這本“禁書”重現於世嗎?
他眼中曾為她凝聚的、那壓抑著風暴的深沉,下一次,當秘密無可避免地暴露在他麵前時,是會將她徹底摧毀,還是……不由分說地,將她擁入更深的、無法回頭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