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側那隻手掌的溫度，透過染血的素衣，燙得楚嫿心頭一跳。方纔手術台上緊繃的弦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虛脫，讓她幾乎站立不住，隻能倚靠著身後這具堅實身軀，以及他半跪在地承住她重量的腿。
“別動。”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在耳畔，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結束了。”
結束了？楚嫿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疲憊的陰影。身體的疲累或許暫時告一段落，但心湖卻被投入巨石，波瀾再起。他玄色王袍與她素衣上浸染的血跡糾纏不清，周圍禦林軍垂首斂目的靜默，都在無聲宣告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是何等驚世駭俗。他攜滔天權柄，為她屈膝執刃，在血色與火光中，築起一座沉默而強大的屏障。
她能清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聲撞擊著耳膜，奇異地，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同樣不那麽平穩的震動。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火燎，以及獨屬於他的冷冽氣息，如同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徹底籠罩，帶來一種矛盾至極的安全感——被禁錮的，卻也是被守護的。
就在這時，手術台上，那剛從鬼門關被拉回的產婦發出一聲細弱嚶嚀，眼皮顫動，悠悠轉醒。她渙散的目光 slowly 聚焦，落在楚嫿滿是疲憊卻帶著欣慰的臉上，幹裂的嘴唇翕動，用盡最後力氣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多…多謝……神醫……救了我和孩子……”
楚嫿勉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輕輕搖頭。
那產婦眼神依舊迷茫，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恍惚中，無意識地喃喃：“……您……您和當年……救回貴妃娘孃的……慧明師太……一樣……都是菩薩……”
慧明師太？貴妃娘娘？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如同驚雷，驟然在楚嫿耳邊炸響。所有疲憊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清醒驅散，她渾身一僵，猛地抬頭，視線直直撞進陸景淵深邃的眼眸之中。
而他，顯然也捕捉到了這石破天驚的資訊。扶在她腰側的手幾不可查地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她的骨肉裏。那雙平日裏古井無波的眸中，風暴瞬間凝聚，銳利如電的目光倏地射向剛剛蘇醒、尚不知自己丟擲了怎樣一枚驚雷的產婦，帶著一種幾乎要將她剝開的審視和極度的凝重。
醫館內，剛剛因手術成功而略微回暖的空氣，刹那間，再次凍結成冰。
楚嫿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瘋狂加速。慧明師太……那個行為瘋癲，卻身懷絕技，甚至可能與她母親有所關聯的老尼！貴妃娘娘……宮闈秘辛，陳年舊案……陸景淵近乎偏執的禁令，他眼中偶爾流露出的、與這時代格格不入的裂痕，月光下他無處遁形的脆弱……所有零碎的線索，彷彿被這一句無意識的呢喃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深不見底的秘密旋渦。
他到底在隱藏什麽？這樁宮廷舊案，與他強行介入她的人生，與他腰間那枚眼熟的聽診器殘片，究竟有何關聯？
方纔他跪地執刃時，那沉默而堅定的守護是真的；此刻，他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扶在她腰間那幾乎失控的力道，也是真的。當守護與秘密交織，當那看似冰冷的麵具下藏著如此洶湧的暗流，他們之間那道由他親手劃下的、名為“審查”與“禁令”的鴻溝，似乎在這一刻，被賦予了全然不同、更令人心悸的意義。
他沒有鬆開她。
在眾人垂首屏息的死寂中，在那句如同咒語般回蕩的“慧明師太”之後，他非但沒有鬆開扶住她腰側的手，反而將臂彎收得更緊，幾乎是以一種半擁的姿勢，將她更深地圈進自己的領域範圍內，用一種強勢的姿態，隔開了所有可能投向她的探究與驚疑。
他滾燙的掌心緊貼著她的腰線，穿透衣料傳遞來一陣陣幾乎讓她肌膚戰栗的熱度，以及那底下壓抑著的、洶湧難平的情緒。楚嫿能感覺到他身體一刹那的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低下頭，目光沉沉鎖住她，那雙幽深的眸子裏翻湧著太多她無法立刻解讀的情緒——震驚、凝重、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以及一種更深的、近乎決絕的什麽東西。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比方纔更加灼熱。
“聽到什麽了？”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那沙啞的質感磨蹭著她的耳膜。
楚嫿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心頭湧動著難以言說的悸動與層層疊疊升起的疑慮。她張了張嘴，聲音同樣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探究：“慧明師太……是誰？貴妃娘娘，又是怎麽回事？”
陸景淵的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扶在她腰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扣得更緊。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在她眼中尋找某種答案，或者說，在評估著這猝不及防暴露的冰山一角，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也停滯不前。隻有彼此交錯的不穩呼吸，和那無聲傳遞的、緊繃到極致的張力，在彌漫。
良久，就在楚嫿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冰冷的命令搪塞過去時，他卻極緩、極沉地開口，那聲音裏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疲憊與晦暗：“一件……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過那昏睡過去的產婦，複又落回她眼中，那裏麵的風暴似乎被強行按捺下去，隻餘下深不見底的幽潭和一絲她看不懂的痛色。
“一件，”他重複道，每個字都像裹著沉重的枷鎖，“你最好不要知道，卻又……無法徹底逃離的舊事。”
他的話音落下，那圈在她腰間的臂膀，力道沒有絲毫鬆懈，反而像是要將她鐫刻進骨血一般。明日，當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慧明師太”真的現身時，這份充滿了矛盾與秘密的守護，將如何繼續？這道因一句囈語而驟然裂開的縫隙，是會透進照亮真相的光，還是將他們徹底推入更深的、無法回頭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