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音。
隻有他那句“繼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她耳邊嗡嗡作響。楚嫿握著手術刀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沉甸甸地烙在她背上，比剛才禦林軍的刀鋒更讓她無法忽視。頭皮一陣發麻，心髒在胸腔裏失序地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來了。在她最孤立無援，幾乎要以卵擊石的時候，他攜著夜風和聖旨，以一種絕對庇護又絕對臣服的姿態，斬開了所有荊棘，跪在了她麵前。
為她托起手術器械，對她說，繼續。
眼眶無法控製地泛起一股酸澀的熱意，被她死死忍住。現在不是時候。她狠狠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了下去，隻餘下屬於醫者的絕對專注和冷靜。
“鑷子。”她的聲音有些微不可聞的沙啞，但手穩穩地伸了出去。
陸景淵沒有說話，那雙骨節分明、慣於執掌生殺大權的手，此刻卻異常精準而穩定地從托盤中揀出她需要的器械，輕輕放入她攤開的掌心。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掌心，帶來一陣戰栗的滾燙。
周圍的禦林軍依舊持刀而立，火把劈啪作響，映照著攝政王玄色王袍上暗沉的紋路，以及他屈尊跪在血汙地麵上的驚人畫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偌大的醫館內，隻剩下器械輕微的碰撞聲，以及楚嫿沉穩的指令。
“止血鉗。”
“縫合線。”
她每一聲吩咐，他都沉默而迅速地執行。他仰頭看著她，目光深邃如古井，裏麵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壓抑，有毫不掩飾的欣賞，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掙紮。他高大的身軀跪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為她擋住了外界所有的風雨和刀劍，為她撐起了一方可以安心施救的天地。
這份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楚嫿強迫自己不再去看他，將所有精神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動作上。剝離、止血、縫合……每一個步驟都在生死邊緣遊走。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忽然，產婦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生命體征再次出現波動。
楚嫿心頭一緊，正要采取應對措施，卻見陸景淵已然抬手，將托盤穩穩換到左手，右手極其自然地探出，用袖口內側幹淨柔軟的布料，輕輕拭去她即將滴入眼中的汗珠。
他的動作太快，太自然，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楚嫿整個人僵住，手上的動作都頓了一瞬。那瞬間的觸碰，輕柔得如同一片羽毛拂過，卻比剛才刀鋒臨身更讓她心驚肉跳。她能感覺到他指尖隔著布料傳來的溫熱，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夜露寒霜的氣息，此刻卻奇異地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猛地偏了下頭，避開他後續的動作，耳根不受控製地漫上熱意，聲音繃得緊緊的：“……不用。”
陸景淵的手頓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眸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言語，隻是將托盤再次遞近了些，無聲地催促。
時間在緊張的氛圍中一點點流逝。
當最後一針完美收線，楚嫿剪斷縫合線，仔細地覆蓋上消毒紗布時，一直緊繃的氣氛終於稍稍鬆懈。她緩緩直起幾乎僵硬的腰背，這才感覺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疲憊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身形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一隻溫熱的大手及時而穩固地扶住了她的後腰。
那隻手強健有力，透過薄薄的、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衫，傳來不容忽視的熱度和力量，瞬間支撐住了她發軟的身體。
楚嫿心頭一跳，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他手上加重的力道阻止。
“別動。”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響在她的耳畔，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結束了。”
他扶著她，讓她能靠在自己半跪的腿邊稍作喘息。這個姿勢過於親密，他幾乎是半擁著她，玄色的王袍與她染血的素衣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周圍禦林軍紛紛垂下眼，不敢再看。
楚嫿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同樣不那麽平穩的震動。他身上的氣息徹底包裹了她，帶著血的腥甜，火的熾熱，以及獨屬於他的、冷冽而強大的安全感。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翻江倒海的情緒。
就在這時，手術台上昏迷的產婦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眼皮顫動，竟悠悠轉醒。她渙散的目光 slowly 聚焦，落在楚嫿疲憊卻帶著欣慰的臉上，嘴唇翕動，用盡力氣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
“多…多謝……神醫……救了我和孩子……”
楚嫿勉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輕輕搖頭。
那產婦眼神依舊有些迷茫，似乎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恍惚中，無意識地喃喃：“……您……您和當年……救回貴妃娘孃的……慧明師太……一樣……都是菩薩……”
慧明師太？貴妃娘娘？
楚嫿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疲憊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清醒取代。她猛地抬頭，看向陸景淵。
而他，顯然也捕捉到了這至關重要的資訊。扶在她腰側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那雙深邃的眸中，風暴再次凝聚，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剛剛蘇醒、尚且懵懂的產婦，帶著一種審視和極度的凝重。
醫館內，剛剛因為手術成功而略有緩和的空氣，一瞬間，再次凍結。
他攜滔天權柄為她跪地執刃，她於生死邊緣破他禁令前行。血色與火光中交錯的，是說不清的守護與掙紮。而產婦一句無意識的呢喃，似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沉寂多年的迷霧，也落在了他們本已暗潮洶湧的心湖之上。
線索已現，疑竇頓生。他緊緊扶在她腰側的手，明日，又該以何種姿態，落在她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