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馬蹄踏碎青石的轟鳴,如潮水般湧進醫館,瞬間淹沒了產床上農婦已然微弱的呻吟。火把的光透過窗紙,將晃動的、帶著兵戈寒氣的人影投在牆壁上,如同索命的符咒。
“裏麵的人聽著!立刻束手就擒!”
嗬斥聲冰冷刺骨。
楚嫿執刀的手穩如磐石,指尖卻一片冰涼。她能感覺到身下產婦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那溫熱的血浸透了簡陋的產褥,也彷彿浸透了她所有的退路。耳邊是禦林軍包圍的喧囂,眼前是命懸一線的母子,腦海裏,卻猛地劈過陸景淵那雙沉冷的眼,和他那道不容置疑的禁令——“不準碰重症!”
那聲音曾經如同枷鎖,如今,卻在震耳欲聾的鐵蹄聲中,奇異地化作一點微光——是他腰間那截殘破聽診器反出的、笨拙而滾燙的微光。
去他的規矩!
醫者仁心,豈是冷硬的權柄可以禁錮?
“若薇!頂住門!所有人,繼續!”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清晰地在混亂中傳遞開。刀刃反射著搖曳的燭火,映出她眼中淬火般的堅定。
林若薇臉色煞白,卻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抵住被撞得砰砰作響的木門,咬牙喊道:“小姐放心!”
刀鋒,終於落下。
不是挑戰他的權威,而是踐行他們共同烙印於骨的信念——“一世一雙人”。這信念,她曾以為早已被他親手碾碎,直至那夜月光如水,照見他無處遁形的秘密。
鋒利的刀刃劃開皮肉,發出輕微而驚心的聲響。門外是兵戈碰撞、厲聲嗬斥,門內是生死一線、與天爭命。楚嫿的世界在那一刻驟然縮小,隻剩下手下這片需要拯救的血肉之地。心中竟是異樣的平靜,如同暴風眼中心。
陸景淵,你看,這纔是我的路。
你用禁令築起高牆,用傷害偽裝守護,把我圈禁在你認為安全的牢籠裏。可你忘了,我從來就不是需要被圈禁的金絲雀。
你怕護不住我,所以選擇推開我。
那我便用這雙手,去掙一條生路,救該救的人,行該行之事。
你藏在月光下的秘密,那份近乎偏執的守護,能否抵過此刻這“抗旨不遵”、“私動刀兵”的滔天罪責?
你的“怕”,與我的“執”,今夜,究竟誰會先行退讓?
“砰——!”
醫館大門終究不堪重擊,轟然洞開。凜冽的夜風和火把刺目的光芒瞬間湧入,將手術台前楚嫿染血的身影照得無處遁形。禦林軍統領鎧甲森寒,手持利刃,目光如電般鎖住她,厲喝:“楚氏嫿!違抗攝政王禁令,私自動用邪術,還不伏法!”
冰冷的刀鋒幾乎要觸及她的後背。
楚嫿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頓手下縫合的動作,隻有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暴露著她正承受的極限壓力。她隻是緊緊地握住了那柄小小的手術刀,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和依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比夜風更冷、比刀鋒更利的聲音,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本王看,誰敢動她。”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
陸景淵邁步而來,玄色王袍在火把下翻湧著暗沉的光,如同踏碎夜色而至的深淵。他麵容依舊冷峻,眼底卻蘊藏著駭人的風暴,目光越過所有刀劍,直直落在那個背對著他、渾身是血卻脊梁筆直的身影上。
那一眼,複雜得讓她心尖驟停。
禦林軍統領神色一凜,收刀行禮:“王爺!此女……”
陸景淵抬手,打斷了他未盡的話。他手中,赫然是一卷明黃的綢緞。
他無視滿場驚疑不定的目光,無視那衝鼻的血腥氣,一步步走向手術台,走向那個他屢次警告、不惜以最壞麵目相對也要逼她遠離危險的女子。
然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他竟撩起王袍下擺,單膝跪在了染血的地麵上。
他將那捲聖旨,穩穩放在一旁。
緊接著,他伸出了手——那骨節分明、慣於執掌生殺大權的手,此刻卻穩穩托起一盤楚嫿慣用的、消過毒的手術器械,遞到她的眼前。銀亮的刀、剪、鉗,在血色與火光映照下,反射出驚心動魄的寒光。
他仰頭看著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醫館內:
“聖旨在此,特許楚氏行此救治之術。”
“楚嫿,”他的目光如同烙鐵,緊緊鎖住她震動不已的瞳孔,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你的刀,本王親自來遞。”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