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灼熱感順著血脈，燙得她心頭發慌，幾乎要喘不過氣。碧落黃泉……來自南洋的奇毒，與她前世沉塘時所中之毒，係出同源。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心口反複剮蹭，連血帶肉地撕開早已結痂的記憶。冰冷的塘水，碾碎五髒六腑的劇痛，窒息的絕望……原來，他眼底那轉瞬即逝的驚痛與恐慌，源於這裏。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什麽？或者說，他是否曾因這同樣的毒，承受過她不瞭解的痛苦？
“楚醫師？”暗衛低沉的聲音將她從翻湧的血色回憶中驚醒。
楚嫿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指尖冰涼，唯有掌心那道被指甲刻出的傷痕滾燙異常。她強迫自己站穩，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爺他……去了何處？”
“王爺自有安排。”暗衛垂眸，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無波，彷彿剛才投下驚雷的不是他，“屬下隻奉命傳達，並確保楚醫師……安然待在王爺‘看得見’的地方。”
最後幾個字，他刻意放緩，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禁錮。
楚嫿攥緊了手，滾燙的刻痕刺痛著神經。看得見的地方？這醫館，這方寸之地，如今更像一座華麗的囚籠。而那個轉身離去的男人，用一句裹挾著威脅的“守護”，將她圈禁其中，獨自去麵對那可能撕開他們兩人共同傷疤的真相。
她站在原地，晨光漸漸熾烈，落在庭前那麵嶄新的錦旗上，旗麵上的金線刺繡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她眼睛發澀。這麵他親手掛回、帶著別扭溫柔的錦旗，此刻看來，像極了命運嘲諷的印記。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刻，或許是漫長的一個時辰，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醫館死寂的緊繃。
楚嫿倏然抬頭。
陸景淵去而複返。
玄色的衣袍下擺沾染了清晨露水的濕意，更顯沉凝。他周身那股凜冽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俊美無儔的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寒霜，比離開時更冷峻三分。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幾乎要將她靈魂看穿的銳利，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更為沉重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隻是邁步走近，強大的壓迫感隨之而來，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變得稀薄。
楚嫿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死死釘在原地。她不能退。
他在她麵前站定，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鬆木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的目光從她微微發白的臉頰，滑到她緊握的、指節泛白的手上，最後定格在她掌心那隱約透出紅痕的位置。
“看來，你已知道。”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幾分，像是被砂石磨過，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冷意。
楚�迎著他迫人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碧落黃泉’……王爺打算如何處置？”
陸景淵眼底瞬間翻湧起墨色，殺意與某種沉痛交織而過，快得讓人捕捉不及。他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逼近一步，幾乎將她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日起，你醫館所有重症病患，一律轉交太醫院接手。”
楚嫿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聽不懂？”他微微俯身，冰冷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字句清晰如刀，“本王說，不準你再碰任何重症患者。”
“憑什麽？！”一股怒火混合著委屈直衝頭頂，瞬間壓過了之前的驚悸與猜測，“陸景淵，這是我的醫館！我的病人！你憑什麽以權壓人，阻礙我行醫？！”
她氣憤之下，直接喚了他的名諱。
陸景淵眸色一沉，猛地伸手，冰涼的指腹猝不及防地扼住她的下顎，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迫使她抬起臉，直麵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潭。
“就憑本王能讓你這醫館明日就關門大吉。”他盯著她，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就憑那‘碧落黃泉’再次出現！楚嫿，你以為本王是在跟你商量？”
他的指腹冰涼，貼著她溫熱的麵板，激起一陣戰栗。那冰火交織的觸感，與他眼底壓抑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某種情緒，形成一種詭異的矛盾。
楚嫿心口劇烈起伏，掙紮起來：“放開我！你這是在扼殺我的醫術！是因為蘇月棠嗎？因為她妝匣裏搜出了毒，所以你就要用這種方式來……保護她？還是覺得我會藉此生事？！”
“閉嘴！”陸景淵低喝，扼住她下顎的手指收緊了一分，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驚怒與後怕，“你以為這世間隻有你一人會痛？！楚嫿，收起你那可笑的揣測！”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幾乎失控的邊緣感，那不僅僅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恐懼。
他在害怕？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楚嫿混亂的心緒。
四目相對，氣息交織，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他看著她因憤怒而泛紅的臉頰，濕潤的眼眶，以及那強撐著不肯服輸的眼神，扼住她下顎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最終，他猛地鬆開了手，彷彿觸碰她是什麽燙手山芋。
楚嫿踉蹌一下，扶住旁邊的藥櫃才站穩，下顎處還殘留著他指尖的冰涼與壓迫感。
陸景淵背過身，不再看她，隻留下一道挺拔卻寫滿孤絕的背影，聲音恢複了冰冷的平靜，卻帶著更深重的警告：“規矩已定，違令者，嚴懲不貸。”
他說完，大步離去，沒有絲毫留戀。
楚嫿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醫館門口，陽光將他離去的影子拉得細長。
不準碰重症？
她緩緩抬手，撫上尚存一絲冰涼觸感的下顎，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微不可查的顫抖。
他到底……在隱瞞什麽？這突如其來的禁令，是真的阻礙，還是……另一種她尚未看透的，以傷害為名的……守護？
掌心那滾燙的刻痕再次灼燒起來，與下顎殘留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冰火交織，煎熬著她的理智與判斷。
他讓她待在看得見的地方，卻用一道冰冷的禁令，在她與他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