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醫館門前那被燒得隻剩焦黑框架的旗杆旁,楚嫿無意識地用指尖反複摩挲著掌心。那溫涼的刻痕彷彿還殘留著他昨夜離去時無聲的安撫,像他這個人一樣,別扭又固執地熨帖著她緊繃的神經。
灰燼尚未被晨風吹盡,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焦糊氣。
就在這時,一道玄色身影踏著尚未散盡的夜露,穿過稀薄的晨霧,一步步朝她走來。陸景淵。他手中捧著的,正是那麵本應化為灰燼的“妙手仁心”錦旗,此刻卻完好如初,連被火舌舔舐過的痕跡都尋不見,唯有絲線折射著初生朝陽的光,新得刺眼。
他徑直走到她麵前,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玄色衣袍上用更深暗絲線繡出的繁複雲紋,以及他身上帶來的、清冽又寒涼的朝露氣息。
楚嫿怔住了,一時忘了言語,隻看著他。
陸景淵並未看她,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旗杆上,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利落,親手,將那份象征著肯定與榮譽,也承載著昨日屈辱與驚險的錦旗,重新掛了回去。
錦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一聲無聲的宣告。
“若再讓人毀了它,”他忽然側過頭,視線終於落在她臉上,聲音壓得極低,裹挾著清晨潮濕的霧氣,沉沉撞入她耳膜。與此同時,他收回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因接過錦旗邊緣而微涼的手背,帶來一陣短暫卻清晰的戰栗,“本王不介意把整個承安侯府拆了,給你醫館當地基。”
那語氣分明是淬著冰的威脅,惡劣又專橫。可楚嫿抬眸間,卻從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近乎懊惱的……關切?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她心口莫名一悸,尚未品清這複雜情緒到底是什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單膝跪地,呈上一紙密封的卷宗。
“王爺,急報。”
陸景淵眉宇間那點不易察覺的波動瞬間斂去,恢複成一貫的冰封。他接過密報,展開。
隻掃了一眼,楚嫿清晰地看見,他捏著紙張的指節倏然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將那頁薄紙攥出深深的褶皺。他周身的氣息在刹那間改變,不再是麵對她時那種別扭的、帶著威脅的靠近,而是驟然凝結的、足以將空氣都凍住的寒意。
他再抬眼時,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暗潮——是凜冽的殺意,卻又混雜著一種……驚痛?那種痛色,沉甸甸的,彷彿砸在了楚嫿的心上。
“楚嫿。”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喚她,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卻又詭異得像壓抑著即將噴薄的火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緊繃,“待在本王看得見的地方。”
沒有任何解釋,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他猛地轉身,玄色衣袂在空氣中劃開一道淩厲的弧線,帶起的凜冽寒風,猝不及防地刮過她的臉頰,留下細微的刺痛。
他就這樣走了,背影決絕,彷彿多停留一瞬都是煎熬。
徒留楚嫿僵硬地站在原地,掌心的刻痕不知何時已從溫涼變為了滾燙,一股灼熱感順著血脈直抵心口,燙得她心頭發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份密報的內容,像無形的絲線,驟然纏繞上她的脖頸,不斷收緊。
他怎麽了?
那密報上究竟寫了什麽,能讓一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陸景淵,露出那般……近乎失態的神色?
隨他而來的那名暗衛並未立刻離去,他上前一步,對著失魂落魄的楚嫿壓低聲音,語調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平靜,卻更透出事情的嚴重性:“楚醫師,王爺今晨收到密報,”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在蘇月棠郡主的妝匣暗格中……搜出了來自南洋的奇毒,‘碧落黃泉’。”
楚嫿的瞳孔猛地一縮。
暗衛的聲音繼續傳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此毒,與您當年……沉塘前所中之毒,係出同源。”
嗡——
楚嫿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刹那間凍結,四肢百骸瞬間冰涼,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
碧落黃泉……
那個名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將她拖回前世冰冷的塘水之中,窒息感與五髒六腑被碾碎般的劇痛再次席捲而來。她以為那段記憶已經被深埋,卻被這輕飄飄的幾個字,連血帶肉地重新撕開!
原來他眼底那轉瞬即逝的驚痛,源於此處。
原來他剛才那反常的、帶著恐慌的威脅之下,藏著的……是她前世至死都未曾看透的,他可能同樣被矇蔽、被刺痛,甚至可能因此產生的……後怕?
那麵他親手掛回、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的錦旗,此刻看來,像極了他別扭卻堅實的守護,也像極了……命運再次獰笑著,朝他們二人揮下的、閃爍著寒光的利刃。
她站在原地,晨光漸漸變得刺目,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從那掌心滾燙刻痕處蔓延開的、冰火交織的煎熬。
他讓她待在看得見的地方。
可看不見的陰影,已然張開了巨網。